军政部等了整整两天,独立第一师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电报发了好几封,都是石沉大海,压根就没人回。
军政部的官员急得直搓手,苏联大使馆那边一天问三回,问到后来口气都不对了,就差拍桌子了。
军政部的人心里也苦,他们跟独立第一师的关系本就微妙,平时打仗不归他们管,战时补充归他们管,但独立第一师有自己的渠道,很多时候绕过他们直接找侍从室。
而且何婆婆无李来福不和,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们想管也管不了,想催也催不动。
军政部的一个处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把电报又看了一遍。“独立第一师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问了也不回。这算什么事?
”旁边的人劝他再等等,苏联人耐性不够,但独立第一师更不听话,急也没用。
就在军政部一筹莫展的时候,外交部那边有人看明白了。一个姓刘的参赞端着茶杯,听着军政部和苏联大使馆之间鸡飞狗跳的通话记录,慢悠悠地说了句:“军政部跟独立第一师不对付,这是明摆着的。
他们催不动李来福的人。得找能催动的人去问。”有人问他找谁。参赞放下茶杯,说:“找尼古拉同志。他是大队长的儿子,跟李来福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是独立第一师的副师长,他的话,独立第一师的人会听。”
于是外交部的求助信息转到了尼古拉那里。尼古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师部看地图,听通讯员说完,愣了一下。“苏联人?跑我们防区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通讯员说外交部说是在江阴附近失踪的,怀疑是被独立第一师的哨兵误抓了。尼古拉想了想,拿起电话,摇到外围的三旅旅部。接电话的是张华,嗓门大,中气足。
“阿华,你们旅最近是不是抓了几个苏联人?”
“啊?什么苏联人?”张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
“上海来的苏联人,人家路过江阴,不见了。你问问下面的兄弟,有没有抓到的。要是有,赶紧给我送过来。”
“好嘞,我马上去问。”张华挂了电话,转头对参谋说:“你去各部问问,哪个部分抓了几个苏联人,抓了的赶紧送过来,别藏着掖着。”
参谋应了一声,跑了。
消息一级一级往下传。从旅部传到团部,从团部传到营部。传到二团三营的时候,营长正在开会。几个连长围坐在桌前,桌子上摊着一堆清册。营长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敲了敲桌面。
“这段时间缴获不少,各连都要统计清楚,一颗子弹都不能少。独立第一师的军纪有多严,你们心里都有数。
师座对咱们不薄,谁敢从中伸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几个连长连连点头,说明白,不会乱来。营长又说:“咱们师从上到下,没一个敢吃私的。谁敢伸手,不用师座说话,我先崩了他。”
话刚说完,电话响了。警卫接起来,听了几句,捂着话筒小跑过来。“营座,团座电话。”
营长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团座好。”
“嗯。问你个事,你部最近有没有抓到几个苏联人?要是有,送到师部来。没有就算了。”
“苏联人?什么苏联人?”营长一脸茫然。
“就是外国人。你去下面问问,有没有这回事。”
“好,我马上去问。”
营长挂了电话,回到桌前。几个连长都看着他,等着听安排。
“你们最近有没有抓了几个苏联人?”营长问。
“苏联人?没听说啊。”几个连长都摇头,一个比一个茫然。但二连长张超的表情不太一样。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想了半天,脸色变了,声音都低了几分。
“营座……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们连前几天抓了几个外国人,在营地门口转悠,还拍照。我让人把他们关起来了,本来想跟您汇报来着,后来……后来一忙,给忘了。”
营长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他盯着张超看了好几秒,没骂人,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抓了几天了?”
张超挠了挠头,掰着手指头算。“三天……还是四天?我也记不太清了。”
“人还活着吗?”
“这……我不确定。”
营长二话没说,站起来就往外走。张超跟在后面,几个连长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到了关人的那间屋子。门是锁着的,从外面插了根门闩。营长把门闩拔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墙角堆着几捆稻草,稻草上趴着三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
营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个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他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也都还有气。
三个人都瘦了一圈,脸都绿了,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得像腌菜。营长站起来,转过头,看着张超。
张超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脑门上全是汗。“营座,我……我忘了。真忘了。”
营长摆了摆手,没骂人,只是说了句:“赶紧弄点吃的来,热的。”然后又补了一句:“先喝点水,别一上来就吃东西。饿久了的人不能猛吃。”张超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营长走出那间屋子,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操场,半天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上面汇报。抓了几个苏联人,关了三四天,忘了,差点饿死。这事说出去,独立第一师的脸往哪搁?师座的脸往哪搁?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给旅部打电话,就说人找到了。还活着。”
警卫应了一声,跑回营部。营长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三个人,心里想,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完。他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支烟。这回慢慢抽,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飘起来,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