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皮鞋声越来越密。
伏罗希洛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灰蒙蒙的，看不太清人脸。他身后的副官快步跟上，小声问他要不要备车。他摆了摆手，说走回去。副官愣了一下，没敢再问，跟在后面。
莫斯科的冬天，天黑得早。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照着积雪。伏罗希洛夫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得不快。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三十万歼敌，还有那个名字，李来福。
他已经不年轻了，打过一战，打过内战，见过死人，见过胜仗，也见过败仗。但像独立第一师这样的部队，他没见过。一个农业国，靠着买来的武器，每场大战，开始时就能打掉人家的炮火阵地和指挥部。这不是单纯情报能做到的。想不通。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散得很快。副官站在旁边，不说话。
“你说，一个人，能改变一场战争吗？”伏罗希洛夫忽然开口。
副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伏罗希洛夫也没指望他回答，掐灭了烟，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椅子上。桌上的文件还没批完，他看了一眼，不想动。拿起电话，摇了一个号。
“接莫洛托夫。”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莫洛托夫的声音，低沉，平缓。
“是我。东边的战报，你看了吗？”伏罗希洛夫问。
“看了。”
“什么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明天开会。到时候说。”
“好。”
伏罗希洛夫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莫洛托夫这人，说话从来滴水不漏。问他想法，他说开会。开会的时候说，还是不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话。他摇了摇头，拿起笔，开始批文件。批了几份，心不在焉，又放下了。
第二天，克里姆林宫，大会议室。
人比昨天多。不光是军方的，还有外交人民委员会的，还有国家计划委员会的，还有对外贸易人民委员会的。长桌两边坐满了，椅子不够，后面又加了一排。钢铁慈父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烟斗，烟灰缸，还有一杯凉了的茶。他先没说话，等大家坐定，才把烟斗拿起来，磕了磕。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莫洛托夫先发言。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摘下了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稿子。
“中国战场的变化，超出了我们战前的预判。根据情报部门的最新汇总，截至本月初，中国军队累计击毙日军超过三十万人。这个数字，在几个月前是无法想象的。淞沪会战的失败曾让我们对国民政府的抵抗能力产生怀疑，但江阴和镇江的胜利，改变了这一判断。尤其是镇江会战，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击溃了日军五个师团的进攻，这是开战以来日军遭受的最大挫败。”
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遍。“我们的情报人员确认，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有了质的提升。这不仅仅体现在装备的改善上，更体现在指挥和协同上。炮火精度、步坦配合、夜间作战，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这在亚洲战场上是罕见的。”
伏罗希洛夫接过话头。他没站起来，坐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补充几点。第一，中国军队的胜利，不是偶然的。从战报分析看，他们的情报工作非常出色。每一次重大战役，他们都能在开战初期精确摧毁日军的指挥系统和炮兵阵地。这说明他们的情报部门已经渗透到了日军的核心层。这个能力，比他们的装备更可怕。”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第二，独立第一师是这几场战役的核心力量。该师师长李来福，是指挥上的关键人物。我们的情报人员注意到一个现象——凡是他指挥的战役，中国军队都能取胜。淞沪会战后期他受伤昏迷，中国军队就溃退了。这个人的作用，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国家计划委员会的主席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插了一句。“独立第一师的装备，是从欧洲采购的。据我们的情报，这批装备大部分是从德国和捷克斯洛伐克买的。
采购的时间，是在战争爆发之前。这说明，他们提前做了准备。不是在战争爆发后才仓促应对，而是提前了很长时间就开始布局。这个信息，值得重视。”
对外贸易人民委员也开口了。“如果我们要提供援助，必须用战略物资交换。钨、锑、桐油，这些是我们需要的。谈判的时候，要把这些条件谈清楚。不能白给。我们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钢铁慈父听完，把烟斗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华东战场的地图，画满了箭头。蓝色的是国军，红色的是日军。蓝色的箭头从西往东推，红色的箭头从东往西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独立第一师。这个部队，需要重点考察。他们的装备从哪来，训练怎么搞，指挥怎么运作，都要搞清楚。格鲁乌要派专人去，实地考察，不要光看电报。”
他顿了顿。“援助可以给。但要有条件。第一，用战略物资换。第二，援助的重点放在独立第一师，不要分散。第三，空军志愿人员可以派，但不能穿军装，不能暴露身份。出了问题，我们不承认。第四，贷款和武器都要有明确的用途，我们的监督人员要跟进。”
他说完，走回座位，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莫洛托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援助的规模呢？”
钢铁慈父想了想。“先期两亿美金。武器弹药、飞机、燃料、车辆。具体清单，军方和外贸部门一起拟。谈的时候，要咬住条件不放。他们急，我们不急。”
伏罗希洛夫点了点头。“空军志愿人员，选多少？”
“先派一个大队。飞行员要挑好的，有实战经验的。让他们去东边，打日本人。我们的飞机比日本人的好。飞行员也比他们的好。”
“后勤保障呢？他们那边的机场条件很差，油料也不够。”
“油料从苏联运。机场我们自己修。派工程兵去，穿便装，不要暴露身份。”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照着那些疲惫的面孔。皮鞋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伏罗希洛夫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像在想事情。莫洛托夫在走廊拐角等他。
“你还有什么想法？”莫洛托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