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声音传出去老远。情报总局的大楼里,灯彻夜亮着。远东科的人已经连续加班好多天了,咖啡喝了不知道多少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上铺满了电报纸,全是东边来的。不是一张两张,是一摞一摞,堆得像小山。情报员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脑门上全是汗。
不是热的,是惊的。
三十万。这个数字在电报纸上出现的时候,译电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没错,三十万。他拿起电报,手都在抖。
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敲的门。科长看完电报,二话没说,穿上大衣就往总局大楼跑。
电报最终摆到了伏罗希洛夫的桌上。他看完了,把电报放下,点了支烟,没说话。抽完了,又拿起电报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个号。
“来我这里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半个小时以后,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围着那张堆满电报的长桌。有军方的,有情报的,有外交的。谁也不说话,都在翻桌上的电报。
淞沪、江阴、镇江,每一次战役都有详细的战报。兵力部署,火力配置,伤亡数字,缴获清单。一条一条,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嘶嘶声。
伏罗希洛夫先开口了。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眼睛扫了一圈。“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格鲁乌远东科的科长第一个发言。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着华东战场的位置。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给军校学员上课。
“战前,我们对华军的评价不高。”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各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士兵训练水平不足,现代武器缺乏,后勤保障落后,指挥体系混乱。这是战前的判断。从理论上讲,这种军队面对日军精锐师团,应该一触即溃。但实际战况,恰恰相反。”
他停了一下。没有人说话。
“淞沪会战后期,华军确实溃退了。但在此之前,他们歼灭了日军多个师团。江阴会战,华军全歼了日军两个师团。镇江会战,华军正面击溃了日军五个师团的进攻。三场战役累计毙伤俘日军超过三十万人。这不是防御战,是歼灭战。”
他把指挥棒放在桌上,坐回自己的位置。
总参谋部的一个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开口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华军的炮火精度非常高。从战报上看,他们往往能在开战初期就精确摧毁日军的指挥系统和炮兵阵地。
这种精度,在当时的战场上很难实现。我们的军事顾问认为,这需要非常高效的情报支持。华军的情报部门,很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日军的核心层。”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很笃定。“从无线电监听的情况看,日军在战役过程中多次出现指挥瘫痪。指挥部被端,指挥官阵亡,通信中断。这不是偶然。这说明华军对日军的指挥体系了如指掌。”
伏罗希洛夫听着,没插嘴。
格鲁乌远东科的科长又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几份电报纸,翻了翻,找出一份,念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据我们的情报人员确认,华军在淞沪、江阴、镇江三次战役中,均有一支部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他抬起头,看着大家。
“独立第一师。师长李来福。该师在三次战役中均担任主攻或关键阻击任务。战损率远低于其他部队,歼敌数远高于其他部队。淞沪会战后期的溃退,恰恰发生在这位师长重伤昏迷之后。”
他把电报纸放下。“我们的情报人员认为,李来福是这几场战役的中方核心人物。有他在,华军如有神助。他不在,华军就乱了。”
屋里又安静了。
伏罗希洛夫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飘向天花板。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这个独立第一师,装备怎么样?”
远东科的科长翻了翻文件。“装备精良。据情报显示,该师超过六万人,装备有大量重炮、坦克、高射炮。火炮口径从75毫米到150毫米不等。坦克以轻型和中型为主,数量约两百辆。还有专门的高射炮部队。这些装备大多是从欧洲采购的,训练也是按照德式标准。在国军中,这是独一份。”
伏罗希洛夫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独一份?一个师,比人家一个军还好,装备是人家的几倍?”
“是。他们的师长李来福,与国民党最高层关系密切。据说,大队长对他的信任,超过了对大多数嫡系将领的信任。
而且这批装备,是他在欧美期间利用私人关系采购的。花的钱,有他自己的”
伏罗希洛夫把烟掐灭了。“有意思。”
总参谋部的人又开口了。“从战略角度看,华军的连续胜利,已经改变了华东战场的态势。日军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
如果华军能保持这种势头,有可能将战线进一步向东推进。这对我们在远东的战略布局有利。
日本人在中国陷得越深,他们在满洲的力量就越弱。我们在远东的压力,就越小。”
伏罗希洛夫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华东战场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看了一阵。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独立第一师,值得投资。这个李来福,也值得投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但是我们的援助,不能白给。要换东西,钨、锑、桐油,这些是我们需要的。空军志愿人员可以派,但不能穿军装,不能暴露身份。出了问题,我们不承认。这是底线。”
在座的人都点了点头。
伏罗希洛夫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你们各自回去,把援助方案尽快拿出来。要快,不要拖。日本人也在和华国谈判,我们不能落后。”
散会后,格鲁乌远东科的科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支烟。他想起战前那些报告,那些对中国军队的悲观预判。
现在看来,那些预判全错了。不是错在数据,是错在人。他低估了中国人,高估了日本人。一个独立第一师,一个李来福,就把整个战局搅得天翻地覆。
他掐灭烟,拿起电话,摇到译电室。“把远东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情报重新整理一遍。分类,归档,摘要。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
窗外,莫斯科的雪越下越大。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雪中若隐若现,红墙上的砖缝里塞满了雪。
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吱吱的声响。伏罗希洛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在想,这仗,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