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师的兵也动起来了。起初还不情愿，觉得这是人家吃剩下的，捡着丢人。但搬着搬着，就发现不对劲了。东西太多了，堆成山，独立第一师的人根本搬不完。一个连长站在高处喊，别挑了，能扛的都扛走，扛不走的用车拉，车不够用板车，板车不够用人背。不搬白不搬，不搬就是鬼子的。
第11师的兵们开始疯了一样地搬。步枪，一手抓两支，一手抓三支。机枪，两个人抬一挺，走得太慢了，一个人扛着跑。迫击炮，炮管子炮座分开，一人扛一根。子弹箱，整箱整箱往车上摞，摞到司机不敢开车，怕翻。一个兵搬了一挺重机枪，好几十斤，扛在肩膀上，跑起来呼呼带风，跟扛着个小孩似的。旁边的战友喊他，你慢点，别摔了。他不理，跑得更快了。
“师座，第18军那边，第11师的兵搬得最起劲。彭师长让人放话，谁搬得多，下次打仗让谁冲第一。”
李来福笑了。“彭善这小子，会带兵。”他吸了口烟，又吐出来。“炮台里的鬼子，还能撑几天？”
虎子想了想。“最多三天。没水没粮，撑不了。”
“三天够了。”李来福把烟掐灭。“通知各部队，围死了。一只老鼠都不许放出来。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再收拾他们。”
虎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来福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沙盘上，那些红色的小旗子密密麻麻。炮台的位置还插着蓝旗，但周围全是红旗，围得铁桶一般。他看着那面蓝旗，嘴角翘了一下。快了。再等几天，那面蓝旗也要拔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摇到第一旅。
“阿良，炮台那边盯紧了。晚上多派哨兵，别让鬼子摸黑跑出来。”
“明白。师座，您放心。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蚊子飞不出去，人就更别想出去了。”李来福挂了电话。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炮台上，灯火稀疏。鬼子的兵趴在碉堡里，又饿又渴，又冷又怕。外面的国军在吃饭，炊烟升起来，飘进碉堡的射击孔，香得鬼子兵直流口水。有人饿得受不了，想出去投降，被军官一刀砍了。砍了也没用，该饿还是饿。
李来福在指挥所里，吃了晚饭，洗了脸，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金手指打开，扫了一圈。炮台里，鬼子兵缩成一团，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抱着枪，有的抱着战友。饿得脸都绿了。他睁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
围而不攻。这是最省力气的打法，也是最残忍的打法。打仗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第三条路。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炮声，没有枪声。只有风，吹过江面，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哭。
各部战报陆陆续续汇总过来。虎子抱着一摞纸，脚步沉重，像抱着几块砖头。他把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开，动作很轻，怕弄破了似的。李来福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一张一张地翻。烟雾在眼前飘，他不扇，眯着眼看。
战场上能找到的日军尸体，初步算了两万四千多具。不是全部，有些被炸碎了，找不到。有些被江水冲走了，找不着。有些埋在塌了的工事下面，挖不出来。加上那些找不到的，这一仗打死的小鬼子，不下三万。
这是实打实的数字，不是吹牛。江阴城外的那片开阔地，一夜之间成了坟场。鬼子的尸体铺了一层，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散落在弹坑里，有的挂在铁丝网上。天亮以后，独立第一师和第18军的兵们去打扫战场，数尸体数到手软，数到后来不数了，估了个大概。
江阴要塞里头还有一万二千多鬼子。他们躲在碉堡里，躲在坑道里，躲在城墙后面。不出来，也不投降。外面围得铁桶似的，水泄不通。他们出不来，外面的国军也不急着进去。围而不攻，饿死他们，渴死他们。等他们没力气了，再进去收拾。
缴获的枪支堆成了山。步枪，完好的，一万八千多支。不是那些打坏了、炸断了的，是好生生能用的。一支一支码在库房里，摞得整整齐齐，像柴火垛。
机枪，六百多挺。轻的，重的，歪把子的，捷克式的，什么型号都有。
火炮，五十六门，山炮、野炮、步兵炮。迫击炮最多，两百多门，炮管子锃亮，炮座完好，拿起来就能打。美中不足的是弹药不多。鬼子撤退的时候炸了不少，留下的都是搬不走的。有总比没有强。
日本海军那边也吃了大亏。大小军舰，被击沉二十余艘。有驱逐舰，有炮艇。旗舰重伤，拖回上海去修，不知道修到什么时候。江面上漂着油污，漂着碎木板，漂着鬼子的军帽。海军的气焰被打下去了，江阴水道上，暂时看不见日本军舰的影子。
李来福翻完战报，把烟叼在嘴角，没吸。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纸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注意，把烟拿下来，掐灭在烟灰缸里。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国军这边，战死六千多人，受伤九千多。加起来一万五千。一万五千人，不是一万五千块大洋。这些人是跟着他从上海打到江阴的老兵，是独立第一师和第18军的精锐。六千多人没了，九千多人躺在医院里哼哼唧唧。李来福把战报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虎子站在旁边，不敢吭声。他知道师座在想什么。想死的人，想伤的人，想后面怎么打。虎子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李来福没动。虎子又推了推，李来福还是没动。
“玛德。”李来福骂了一句。不是骂谁，是骂这个数字。一万五千人，一战没了。死的主要是第18军的兵。独立第一师伤亡小一些，但也不少。独立第一师的兵装备好，训练足，战术灵活。第18军差一点，硬仗打得多，伤亡就大。但不管哪个军的兵，死了就是死了，伤了就是伤了。他们也有爹娘，也有老婆孩子。抚恤金要发，伤兵要治。钱还是小事，人是大事。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李来福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像两条龙。他盯着那两条龙，看着它们慢慢散开，散到天花板上去。
难搞啊。一万五千人。他独立第一师开战到现在，拢共损失了快两万。补充了三次，补进来的人还没焐热，又填进去了。现在能战的不够五万，加上第18军的损失，两个军加起来，能打的不到十万。鬼子在江阴要塞里还有一万二，在上海还有几万，在无锡还有残部。后面还有援军，从本土来，从满洲来。仗还有得打，人还得死。他揉着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
虎子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师座，喝茶。凉了。”
李来福端起茶杯，茶确实凉了。他一口喝完，凉得打了个哆嗦。“让各部队把伤亡名单报上来。阵亡的，家属抚恤要跟上。受伤的，医院不够就征民房，药品不够就想办法买，买不到就抢。抢日本人的，抢汉奸的。”
虎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来福又叫住他。“阵亡的弟兄，不要埋太深。等仗打完了，让他们回家。”
虎子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使劲憋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