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也是狠角色。硬是在会议室里从早上等到下午两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愣是没走。中午饭都是在军政部吃的,秘书从食堂打来的。四菜一汤,米饭管够。德国大使吃得很香,筷子使得不太顺手,夹菜掉了好几回,汤汁溅在桌布上,也不在意。田中秀幸吃得很少,扒了几口饭,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气饱了。
何总长处理完手上所有的公务,把最后一份文件签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问秘书。“他们走了没有?”
秘书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刚签完的文件,笑了笑。“没有呢,总长。还在会议室等着。”
“哦?这都几点了?我以为他们早就走了呢。”何婆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既然没走,那就去见见吧。毕竟远道是客,不能让客人白等。虽然他们已经等白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扣上军装的扣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的气色不错,比刚出院那会儿好了很多。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下来,把领带正了正,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冲秘书点了点头。
秘书推开门。
何婆婆走了进去,脸上堆着笑,笑得自然,笑得亲切,笑得像见了老朋友。“哎呀,实在抱歉啊,两位!实在是对不住!”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拱手,语气里满是歉意。“今天实在是太忙了,各种会议一个接一个。前线的捷报太多,参谋部一定要统计好,给立功的将士们该晋升晋升,该给奖励给奖励。这些事都得我签字,一件一件批,不能耽误。这就给耽误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他说着,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端起茶杯,也不喝,就端着。
田中的脸都给气绿了。不是绿,是铁青,是那种几天没吃饭的脸色。他的手放在桌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忍住没开口。等何婆婆坐下,不等茶水上来,直接就发难了。
“何总长,贵国在和谈期间还在进攻,我们压根就没有防备。你们这也太不守规矩了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怒气,带着委屈,还带着一点不敢发作的憋屈。
何婆婆把茶杯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田中,脸上还带着笑,但笑意已经冷了。
“哦?规矩?”他的语调拉长了,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什么规矩?谁说和谈期间不可以开火?有哪条国际法规定了,谈判的时候不能打仗?你找出来给我看看。”他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而且,你们现在是在我国的领土上。你们是侵略者。攻击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田中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何婆婆没给他机会。
“我们是在和谈,我们也在寻求和平解决这些事。但是和平不是你们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说了算。是战场上的胜负说了算。你们想打,我们奉陪。你们想谈,我们也奉陪。但别指望我们一边跟你们谈,一边把枪放下。枪放下了,你们翻脸不认人,我们找谁去?找德国大使评理吗?”
德国大使端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田中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换了一副面孔。不是笑脸,是严肃的,是带着警告意味的。
“何总长,你要考虑清楚。中日之间的差距,你是知道的。现在是我们给你们机会。你真的认为你们能够战胜大日本帝国吗?”
何婆婆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田中,眼神里带着一点嘲讽,也带着一点不耐烦。
“哦?难道现实不是我们战胜了吗?”他反问,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的各个部队都在疯狂向后逃窜,这不是我编的吧?你大可以去前线看看,看看你们的兵是在往前冲还是在往后跑。如果真的那么厉害,不如让他们不要跑,直接跟我们的军队打一场啊。我们就在无锡等着,欢迎来打。”
“你——你——你!”田中的手指着何婆婆,嘴张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足够表达愤怒。
德国大使赶紧打圆场。他站起来,伸出双手,像是要按住两个人的肩膀。虽然隔着桌子,够不着,但他的姿势很到位。
“两位,两位!消消气,都消消气!”他的中文不太流利,但意思很清楚。“我们是在和谈,都是想要保护自己国家的利益不受损失。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坐下来好好谈,总能找到共同点的。何总长,您说说您的想法。田中先生,您也听听。有分歧,正常。没分歧,才不正常。谈嘛,谈不拢继续谈。”他说完,坐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压惊。
何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田中,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好啊,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不接受昨天田中先生提的那几条。什么承认伪满洲国,不可能。什么设立华北非军事区,做梦。什么停止进攻,保持现状,凭什么?现在是你们在退,我们在进。要停,也是你们先停。要撤,也是你们先撤。”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二,赔偿我们的损失。你们的侵略,造成我国巨大的损失。人命、财产、城市、工厂,被你们炸了多少?死了多少人?这些账,不能不算。十亿大洋,不过分吧?”
田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十亿?你疯了!”
何婆婆没理他,继续说。“第三,你们必须从我国领土上全部撤出去。不是撤到无锡,也不是撤到上海,是撤到海里。撤到你们来的地方。什么时候撤完,什么时候停火。撤完之前,仗照打。”
他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不在意,喝得有滋有味。田中气得浑身发抖。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何总长,你这不是谈判,你这是勒索!是讹诈!”他的声音很高,在会议室里回荡。
何婆婆抬头看着他。“勒索?讹诈?你们占了我们的国土,杀了我们的人民,炸了我们的房子,你说我勒索?田先生,你的逻辑很清奇啊。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你们杀人放火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是勒索?现在打不过了,开始讲道理了?早干嘛去了?”
田中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不坐没办法,腿软了。不是怕,是气的。他深呼吸了几口,缓了缓。
德国大使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田中,又看看何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又拿起了那块没吃完的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吃苹果总比说话安全。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一格一格往前走。窗外的天阴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田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何总长,你的条件,我做不了主。我要请示大本营。”何婆婆点了点头。“可以。请示吧。我们等着。但是前线的部队不会等。你们一边请示,我们一边打。等你们请示完了,我们的兵可能已经到苏州了。”
田中的手又抖了一下。他没说话,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朝德国大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德国大使也跟着站起来,朝何婆婆勉强笑了笑,快步跟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口。
何婆婆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端起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终于下下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会议室。秘书在走廊里等着,问他要不要去食堂吃饭。他说不饿,回办公室。走进办公室,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又合上了。看不进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
不是笑,是苦笑。
十亿大洋,他也知道是漫天要价。但谈判嘛,你漫天要价,我落地还钱。他要一百,我给你五十,你觉得自己赚了。其实五十也是多的。这一套,他熟。他何应钦,别的不行,讨价还价,还是有点心得的。
他拿起电话,摇到侍从室。“给我接大队长。”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大队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咸不淡。
“谈得怎么样?”
“还行。日本人急了。前线打得狠,他们扛不住了。我提了几个条件,他们说要请示大本营。”
“什么条件?”
何婆婆把条件说了一遍。大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嗯,继续谈。挂了。
何婆婆放下听筒,继续看着窗外的雨。和谈的锅,他背着。背得稳不稳,走得远不远,全看前线打得怎么样了。打得好,他的底气就足。打得不好,他的条件就是笑话。所以,他其实是在跟李来福合作。虽然他们俩不对付,虽然他们俩有仇,但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文件,这回真看了。看完一份,签一份。签完一份,再看下一份。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