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婆婆这边还在谈判,前线的部队可没闲着。不但没闲着,反而打得更凶了。白天打,晚上也打,尤其是晚上,打得比白天还凶。
小鬼子夜间没有飞机,而且各部队现在都知道了,日军后勤跟不上,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子弹打一颗少一颗。趁他病,要他命。这时候不打,等他缓过劲来,又要拿命去填。所以,打,都是往死里打。
北线的第12、第16师团守在天长、扬州一带,被粤军和湘军咬住了。退,退不动。打,也打不动。
粤军和湘军打仗不要命,夜里摸上来,刺刀捅,手榴弹炸。鬼子夜里看不清,只能乱开枪,开枪又暴露位置,暴露了就挨炮。第12师团的一个联队长在夜里被炸死了,副联队长接替指挥,没两个小时也被炸伤了。指挥链断了,部队乱了,只能边打边撤。撤得慌,撤得乱,丢了不少装备。追击的国军跟在后面捡,捡到手软。
南线的第6、第18师团守在溧阳、宜兴一带,对面是德械师。德械师白天打炮,晚上冲锋。鬼子的工事被炸得稀烂,战壕被炸平了,碉堡被炸塌了。第6师团的兵趴在弹坑里,不敢抬头。
抬头就挨枪,不抬头也挨炮。他们的弹药快打光了,粮食也没了。有的兵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长官也不催了,催也没用。没子弹,怎么打?没粮食,怎么跑?饿着肚子跑不动。只能投降,投降了有饭吃。第18师团也好不到哪去,被德械师三面包围,只剩下东边一条路可以撤。撤的时候被机枪扫,死了不少人。
西线的第5、第10师团在芜湖一带,面对教导总队和税警总团。教导总队不是吃素的,大队长的亲兵,装备好,训练足,士气高。税警总团是宋子文的部队,打仗也不含糊。两个师团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鬼子指挥官想突围,冲了几次没冲出去。又想固守待援,援军在哪?在海上,还没到。他们只能咬牙撑着,撑到天黑,趁夜色往西撤。撤得不远,又被追上了。这一夜,他们损失了一个大队,丢了一个炮兵中队。
中路的鬼子撤得最快。第76、第79、第80师团被打残了,剩下的残兵败将往无锡方向跑。独立第一师在后面追,第十五集团军在侧面压。鬼子跑得飞快,建制都跑散了。有的跑错了方向,往北跑了,被第十八军截住,缴了械。有的往南跑了,跑进了太湖边的沼泽地,陷在泥里出不来。独立第一师的兵追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离无锡已经不到二十公里了。
田中秀幸在南京的旅馆里,一晚上没睡好。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天一亮,电报就来了。
大本营的电报措辞严厉,不是严厉,是呵斥。“正在和谈期间,为何中国军队仍在疯狂进攻?我方损失严重,你必须立刻交涉,要求停火!否则,后果自负!
”田中捧着电报,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和谈?你们在谈,人家没停。你们想停,人家不想。这能怪谁?怪他自己?他一个特使,能指挥得动前线的将军吗?他不能。大本营也不能。朝香宫鸠彦王在前线都指挥不动,何况他一个文官。
田中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想了想,又捡起来,抚平,折好,放进公文包。这是证据,得留着。万一出了事,他得证明自己尽过责,是对方不讲理。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早饭都没吃,就去找德国大使。德国大使还在吃早餐,面包、牛奶、果酱,吃得津津有味。田中突然来访,他只好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田中让进客厅。
田中坐在沙发上,气呼呼的,屁股都没坐稳就开始抱怨。“大使先生,我们正在和谈,为什么中国军队还在疯狂进攻?昨夜我方各部均遭到攻击,损失惨重。这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您必须出面交涉,要求中国政府立即停火!”他的声音很大,唾沫星子飞溅。德国大使往旁边躲了躲,怕溅到自己脸上。
德国大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看了田中一眼,心想你们在和谈,但又没说停战。人家打你不是很正常吗?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田中先生,您别急。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太妥当。我去问问何总长,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田中听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烫,又放下了。
两人驱车前往军政部大楼。车开到门口,卫兵拦了一下,看了证件,放行。田中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军政部大楼,灰扑扑的,不高,但很威严。他跟在德国大使后面,进了大楼,上了电梯,到了何婆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秘书把他们引到会议室,倒了茶,说了句“请稍等,总长在开会”,就出去了。
田中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桌上的茶杯,看着窗外的天空。德国大使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翻着桌上的报纸。报纸是中文的,他看不懂,但他还是翻,翻得哗哗响。田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了,刚好。他喝了几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他看了看表,过了十分钟了。又看了看表,过了十五分钟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何婆婆还没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缩回头,坐回椅子上。德国大使还在翻报纸,翻得很投入,好像上面有他看不懂的新闻。
秘书推门进来,给他们续了茶水,笑眯眯地说:“请再等一下,总长还在开会。”说完又出去了。
田中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在日本也是高官,被人这么晾着,还是头一回。他看了看德国大使,德国大使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翻着报纸,翘着腿,好像在度假。田中咬了咬牙,忍了。又过了半小时,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秘书从旁边的房间探出头来。“先生,什么事?”
“何总长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等了很久了。”
秘书笑了笑。“总长还在开会。今天的会很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您再等等,好吗?”说完又把头缩回去了。
田中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椅子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看着那盏吊灯,越看越烦。
德国大使终于看完了报纸,把它叠好,放在桌上。他看了看田中的脸色,心里明白了几分。中国人这是在晾他们,故意晾的。战场上占了便宜,谈判桌上也要占便宜。礼尚往来,公平合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田中又看了看表,十一点了。他们来了快两个小时了。这两个小时,何婆婆连面都没露。田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他想了半天,转身走回去坐下。他现在是求人,不是别人求他。等,只能等。
秘书又进来了,这次端了盘水果,苹果、梨、橘子,切好的,摆得很漂亮。他把果盘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先生们,吃点水果。总长那边快结束了。”说完又出去了。
田中看着那盘水果,一点胃口都没有。德国大使倒是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田中叹了口气,端起凉透了的茶水,一口喝干。何婆婆在里面开会?开什么会?他跟谁开会?大概是在跟空气开会。或者跟自己开会。或者跟墙上的地图开会。他不来,就是不来。你等也得等,不等也得等。
窗外的天很蓝,太阳很好。田中心里的天,灰蒙蒙的。前线的仗还在打,这边的会开不了。大本营催得紧,他等得急。何婆婆不急,他不急。赢的人不急,输的人急。输的人急,但不顶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了。德国大使不翻报纸了,开始闭目养神。田中盯着墙上的地图,盯着那根红线。那根红线,是无锡防线。那是日军最后的防线。再退,就要退到苏州了。再退,就要退到上海了。他不敢想了。
门外的走廊里,秘书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田中的耳朵竖着,隐约听见了几句。“是……还在等……不急……让他们等……”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来。他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
等。不等也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