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秀幸的电报发回东京的时候，首相正在开例会。内阁成员围坐在长桌两边，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外务大臣、藏相，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气氛不算紧张，也不算轻松。前线的仗打得不好，谁都知道。但谁也不敢先说，说了就得负责任。大家都在等，等别人先开口，等有人背锅。
侍从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走到首相身边，弯腰递过去。首相接过来，戴上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从正常变成发红，从发红变成发紫，从发紫变成发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然后他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头靠在旁边大臣的肩膀上，眼睛闭着，不省人事。
会议室炸了锅了。坐在他旁边的外务大臣先反应过来，一把扶住他，喊了一声“阁下”。旁边的人全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去掐人中，有人去倒水，有人去叫医生。秘书跑出去喊医务室，走廊里脚步凌乱，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
海军大臣先回过神，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电报，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立刻变了，不是发白，是铁青。他的嘴唇紧抿着，颧骨上的肉绷得像石头。他把电报往陆军大臣面前一甩，语气里带着嘲讽，也带着怒气。
“看看吧。因为你们陆军的无能，一个弱小的国家，都敢跟我们龇牙咧嘴了。十亿大洋？让我国赔偿十亿大洋？他们疯了，还是你们陆军把他们打疯了？”
陆军大臣没理他。他拿起电报，看了一遍，面无表情。然后把电报叠好，抬起头看着海军大臣，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在称过重量后才说出来的。
“海军厉害。那你们可以把军舰装上轮子，上岸去消灭那些国军啊。你们的舰炮不是很厉害吗？三百多毫米的，一炮一个篮球场。开上去啊，开到无锡，开到镇江，开到南京。把那些独立第一师的阵地轰平，把他们的碉堡炸塌，把他们的坦克碾碎。能做到吗？不能做到，就把嘴闭上。”
海军大臣的脸涨得通红，指着陆军大臣，手指头都在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军舰怎么能上岸？上岸了还叫军舰吗？”
“那就别说话。”陆军大臣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好像那杯茶比海军大臣重要得多。
海军大臣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他看见的是自己的愤怒，还有一肚子没处发的火。
首相很快就醒过来了。不是自然醒，是被掐人中掐醒的。他睁开眼，看见一圈脑袋围着自己，有大臣的，有秘书的，有医生的。他撑着坐起来，喝了口水，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医生想扶他去休息，他推开医生的手，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还站着，没坐下。
他听见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还在拌嘴，声音不大，但刺耳。一个说陆军无能，一个说海军废话。他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够了！”他拍了桌子。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什么时候了？前线在败退，部队在撤退，敌人在追击。你们还在这里起内讧！陆军看不起海军，海军看不起陆军。你们吵了这么多年，吵出什么结果了？吵赢了，仗就能打赢吗？吵输了，敌人就会退兵吗？”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精诚团结，你们懂不懂什么叫精诚团结？这样下去，怎么能打赢战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陆军大臣低下了头，海军大臣也低下了头。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都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没人喝。
首相坐下了。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用食指点了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里带着疲惫。
“诸位都看看吧。东大的条件，我们该怎么处理？”他把电报推给旁边的外务大臣。
外务大臣看完，传给藏相，藏相看完，传给海军大臣。海军大臣已经看过了，没接，摆了摆手。最后传到陆军大臣手里。陆军大臣已经看过了，也没接，放在桌上。一圈转下来，没人说话。
参会的外务大臣对着陆军大臣发问了。他的声音不大，问得很认真，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想搞清楚状况。“我军现在没有一战之力了吗？”
陆军大臣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里慢慢散开，飘向天花板。没人阻止他，也没人敢阻止。
“物资紧缺。”他说。“前线的弹药、粮食、药品，都跟不上。仓库被炸了，运输线被切断了。不是我们不想打，是打不了。没有子弹的枪，是烧火棍。没有炮弹的炮，是废铁。饿着肚子的兵，跑都跑不动，怎么能打仗？”
他又吸了口烟。“而且东大的军队学精了。他们不在白天进攻了，改成晚上。夜里，我们的飞机不能起飞，舰炮瞄不准，炮兵看不见目标。他们趁黑摸上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夜里看不清，怎么打？”
他停了一下，弹了弹烟灰。“加上兵员不足。前线损失太大，补充跟不上。预备役的兵还没训好，拉上去就是送死。现阶段，只能后撤。不退，就会被打光。打光了，连守的资本都没有了。”
外务大臣又问了一句。“现在前线具体还有多少军队？你应该很清楚吧。”
陆军大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账本，每一笔账都念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