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来的第二天，何婆婆就出院了。
医生不让出，他非要出。医生说出院要签字，责任自负。他拿起笔就签了，签得龙飞凤舞，比批文件还利索。护士帮他收拾东西，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看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那张床，李来福躺过，他躺过。下一个躺上去的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晃眼，他眯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还有硝烟的味道。他上了车，司机问去哪。他说去军政部。司机愣了一下，说您刚出院，不回家歇歇？何婆婆说歇什么歇，再歇就要被人家歇了。
车开到军政部大楼门口，他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大步往里走。门口的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他点了点头，没停步。走廊里的人看见他，纷纷让路，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总长好。”“总长您出院了？”“总长您身体好些了吗？”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其实挺舒坦。
他还活着，还在这个位置上，还是总长。这座大楼里的人，还得叫他总长。他没倒。
消息传得很快。大队长去医院看何婆婆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各个部门。中低层的人前两天就来看过了，他们消息不灵通，不知道何婆婆失势，来了也就来了。中高层的人不一样，他们消息灵通，知道战报已经不经军政部了，直接送侍从室。知道何婆婆家里被盗了那么多钱，虽然新闻压下去了，但圈内人都知道。知道何婆婆跟李来福不对付，李来福是谁？大队长的心腹爱将。何婆婆得罪了他，还能有好果子吃？
所以中高层的人之前都没动。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万一看了，大队长不高兴怎么办？万一何婆婆真的倒了，自己沾上晦气怎么办？都在观望，都在等。
大队长去看何婆婆的消息一传出来，观望的人坐不住了。大队长去看他了，说明什么？说明他没倒。说明大队长还信任他。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看啊。
于是，下班以后，何婆婆的家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那种排队的排，是车排队。一辆接一辆，小轿车，黑压压的，把整条街都堵了。邻居探头出来看，以为是哪位大人物来了，一看车牌，全是军政部、参谋本部、各部的车。警卫拦都拦不住，进去一个出来一个，出来一个进去一个。何婆婆家的客厅，从傍晚到半夜，就没断过人。
来的都是各部的中高层。处长、厅长、局长、署长，还有几个次长。他们提着礼物，说着好话，脸上堆着笑。何婆婆坐在沙发上，笑着跟他们寒暄。说着“哎呀，你太客气了”“哎呀，一点小事，不值一提”“哎呀，以后多走动”。脸上的肌肉笑酸了，还得笑。
他其实很享受这种状态。被人捧着的状态，被人需要的感觉。这才是他何应钦，这才是总长该有的排面。前几天那种门可罗雀的日子，再也不想过了。他看着客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恭维的话，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大队长交给他和谈的事。这是他回来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他翻身的机会。办好了，位置更稳。办不好，之前所有的猜测就成真的了。他不想当背锅的，但他不知道，锅已经在他背上了。
第二天，何婆婆就恢复了工作状态。他穿上熨得笔挺的军装，戴上白手套，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还有点憔悴，但精神头足了。他出门上车，直奔军政部。
德国大使已经在等他了。一个高个子老头，留着胡子，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何婆婆英语不好，有翻译，但不影响交流。德国大使说，日方特使田中秀幸已经到了，在会客室等着。问他现在要不要见。
何婆婆说见。
他走进会客室，看见一个日本中年人坐在沙发上，穿着西装，没穿军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像个大学教授。看见何婆婆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何婆婆点了点头，没还礼。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
德国大使坐在中间，当翻译。何婆婆说一句，他翻译成英语，再转译成日语。田中秀幸说一句，反过来一遍。折腾来折腾去，效率不高，但意思到了。
寒暄了几句，直接切入正题。
田中秀幸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好像不是在谈判，是在宣布决定。
“我方要求贵国政府，承认满洲国。要求贵国在华北设立非军事区。要求贵国军队立即停止进攻，保持现阶段各自地盘的状态。以上是我方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说完，扶了扶眼镜，看着何婆婆。
何婆婆听完翻译，愣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被气笑了。
“你想法挺多啊，怎么不去写小说？”何婆婆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一定会写出一本不错的奇幻小说。书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白日做梦》。发行量肯定大。”他顿了顿，收起了笑，脸色沉了下来。
“现阶段，是我方占优势。你部必须往后撤，最少撤回到上海。这是第一。第二，我方不可能承认伪满洲国，死了这条心。第三，在华北设非军事区，想都不用想。这些都是原则问题，没有谈判的余地。”
田中秀幸的脸色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何婆婆，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他大概没料到，何婆婆这么硬。在他的预想里，中国军队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国力消耗巨大，应该急于停战。没想到何婆婆一点面子不给，直接拍了桌子。
德国大使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赶紧打圆场。“两位，两位，不要激动。谈判嘛，就是讨价还价。今天谈不拢，明天继续谈。大家都有诚意，总能找到共同点。”他说的都是废话，但废话有用，至少让场面没那么尴尬。
何婆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诚意，我们有。但诚意不是让你们漫天要价。你们要拿出谈的样子来，不是来下达命令的。现在是你们想停战，不是我们。搞清楚主次。”
田中秀幸的脸涨红了。他在日本国内也是高官，被一个战败国的总长这么怼，面子上挂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知道何婆婆说的是事实。战场上的形势，对日本不利。再打下去，损失更大。他来谈判，是带着大本营的任务，不是来吵架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何将军，我方愿意在部分条件上作出让步。但贵方也要拿出诚意。满洲国的事，可以以后再议。但华北非军事区，必须设立。这是为了保障日侨的安全。”
何婆婆哼了一声。“日侨的安全，我们负责。不需要你们设立什么非军事区。你们把军队撤走了，日侨自然安全。你们不撤，设立十个非军事区也没用。”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争了好几个回合。德国大使在中间翻译得口干舌燥，喝了好几杯水。何婆婆和田中秀幸谁也不让步。一个说必须撤，一个说不撤。一个说必须承认伪满，一个说不承认。一个说要停火，一个说你先撤我停火。争了两三个小时，没什么实质进展。
散会的时候，两个人都冷着脸。何婆婆没送田中秀幸，让副官送。他回到办公室，把军装扣子解开，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跟日本人谈判，比打仗还累。打仗是拼刺刀，输了赢了干脆。谈判是磨嘴皮子，磨来磨去，磨得人心烦。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田中秀幸提的那些条件，一个都不能答应。答应了，他就是千古罪人。不答应，和谈进行不下去。大队长说要谈，但没说谈成什么样。是让他谈成，还是让他谈崩？他想了想，想不明白。大队长的心思，他从来就没猜透过。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拿起电话。
“备车。回官邸。”
他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下班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看着前方那条长长的走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在独木桥上。脚下悬空，两边没扶手。走对了，到对岸。走错了，掉下去。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下楼，上车。
车开动了，往官邸的方向去。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放谈判的场面。田中的嘴脸，德使的圆滑，自己的强硬。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一退，就再也硬不起来了。家产没了，可以再贪。威望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昏黄的，照在湿漉漉的马路牙子上。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他的车窗上落了几滴雨，他没擦，透过雨滴往外看，世界是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