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香宫鸠彦王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不是一般的不好过，是那种——前线到处告急，四处损兵折将，后方又没有援兵可派的不好过。这种难受比生病还难受一百倍。生病好歹还能吃药，打了败仗，连药都没处抓。
他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子。蓝色的是日军，红色的是国军。几天前，蓝色的小旗子还往前推了不少，箭头直直地指着镇江、句容、南京。现在再一看，蓝旗子不停地减少，红旗子反倒往东边蔓延了一大片。他盯着那些红旗子，眼睛都快盯出火来了。
前线进攻不顺利。不是哪一路不顺利，是每一路都不顺利。国军好像集体开了挂，一夜之间全变成了李来福。朝香宫想不通。之前在上海，不是这样的啊。那时候也就独立第一师能打，其他的国军部队都被打得很惨，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然他们也不可能快速推进到江阴。
现在倒好，第98师能打了，第67师能打了，第11师也能打了。连陈长官手底下那些杂牌军，都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打不动，啃不动，连炸都炸不动。
朝香宫想不通。他的参谋长也想不通。几个师团长更想不通。几个人聚在地图前，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一个参谋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不是中国人吃了什么药？”朝香宫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缩到墙角去了。
中路就不用说了。正对着李来福的独立第一师，还有第五集团军。本来就难打，所以朝香宫配了五个师团，加上重炮、飞机、坦克。本以为就算拿不下镇江，也能把独立第一师死死按住，让他们动弹不得。结果呢？打了几天，寸步难行。僵持就僵持吧，好歹没输。
谁想到一夜之间，五个师团被打残了。第76师团的井下田中，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第79师团的指挥部，被一炮端掉，连锅端。第80师团溃不成军，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各部指挥官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残的残。
今天又来？听着窗外的炮声越来越密，朝香宫连电话都不敢接了。他现在看电话机都觉得那玩意儿在冲他龇牙。电话一响，准没好事。
朝香宫鸠彦王现在的心情，怎么说呢——痛苦，加糟心。痛苦的是死了那么多人，糟心的是不知道怎么跟大本营交代。他前几天还在作战会议上拍着胸脯，说十天拿下南京。现在十天快到了，他的部队连镇江城的影子都没摸到。别说到南京了，连镇江的城门楼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求援电报一封接一封，雪片似的飞过来。
北线要援军，说对面的粤军和湘军发了疯，不要命地反攻。那些广东兵湖南兵，打起仗来嗷嗷叫，比独立第一师还难缠。南线要援军，说德械师的火炮比他们还猛，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对轰轰不过。你打他一炮，他回你十炮。西线也要援军，说教导总队和税警总团太难啃，打了几天，寸土未得。别说得寸土了，连个弹坑都没往前挪。
朝香宫手里已经没兵可调了。上海还留着一些治安部队，数量不多，维持秩序可以，上战场那就是送死。大本营那边还有三个师团等着转运，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们到了，南京城外的仗早就打完了。打完了他也该被撤职了。
其余几线的部队又不能动。一动，对面的国军肯定抓住时机全线反攻。到那时候，就不是被打残三五个师团的问题了，那是整条防线都要崩。一崩千里，兵败如山倒。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中路的几个师团已经废了，独立第一师一旦腾出手来，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其他几线的日军都得步中路的后尘。一个都跑不掉。
朝香宫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呛得旁边的参谋咳嗽了两声。他不管，继续吸。吸到烟屁股烫手了，才掐灭。
“撤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往后撤，保留实力。镇江这个硬骨头，啃不动了。而且我们的物资损失太严重了”
参谋长愣了一下。“殿下，撤到哪里？”
“撤到无锡。在无锡一线重新组织防御。”朝香宫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镇江划到无锡，重重地画了一条线。“独立第一师太强了，硬碰硬不划算。往后撤，拉长他们的补给线。等他们攻不动了，我们再反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参谋长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朝香宫说的是对的。再打下去，就不是损失几个师团的问题了，那是整条防线都要崩。他敬了个礼，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命令传下去了。各部队开始准备撤退。不是溃退，是有组织的撤退。先撤伤员，再撤辎重，最后撤步兵。殿后的部队要坚守二十四小时，掩护大部队撤离。二十四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活几个，看命了。
朝香宫站在窗前，看着远方泛红的天际。炮声还在响，但比刚才稀疏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又像在倒计时。第八天了。离他说的十天，还差两天。两天后，他吃不到南京总统府的午餐了。不是吃不到，是不敢去吃。去了，怕噎死。不对，是怕被打死。
烟灰缸里还有最后一缕烟，慢慢升起来，散了。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镇江的位置画了个叉。然后又画了个叉，再画了个叉，好像画叉就能把那个地方从地图上抹掉似的。
画完了，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无锡。撤到无锡。这一百多公里，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不敢想了。窗外的炮声，越来越近。不是朝他这个方向来的，但他听着，总觉得下一发就要落到他头上。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屋顶。没事。又闭上眼。这回不睁了。爱炸不炸。反正这仗，打不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