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他眯着眼,盯着头顶斑驳的木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镇江,在李来福的防区,睡在一间地主老宅的厢房里。
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雷似的,一阵接一阵。不是那种零星的冷炮,是成片的、持续的、有节奏的——这是进攻的炮,不是防守的炮。
“小陈。”他喊了一声。
陈昭推门进来,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但眼神亮得很。他原本是警卫连的副连长,被挑到大队长身边当贴身保镖,这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压力。
“几点了?”
“大队长,现在八点多了。”
“八点多?”大队长愣了一下,撑着床沿坐起来。“一觉睡到现在啊。”他揉了揉腰,好多年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不是床舒服,是心里踏实。知道前面的仗打赢了,知道李来福在顶着,知道鬼子冲不过来,就能睡得着。
“前线怎么样了?”他穿上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看样子打得很顺利。”陈昭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兴奋。“小鬼子应该是没想到我们会突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部队推进很快,各条战线都传来了捷报。”
大队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硝烟味。东边的天空还泛着暗红,不是朝霞,是火光。
炮声还在响,比刚才更密了。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来福这小子,是真不错。从上海到江阴,从江阴到镇江,就没让他失望过。玛德,早知道多建立几支这样的部队就好了。当初李来福说要自己练兵,他还犹豫过,觉得花钱太多,养不起。现在看看,花的那些钱,换回来的是几个师团的命,值了。越想越气,气自己当初太抠门,气那些军头只会伸手要钱不会打仗。
“准备些吃的吧,饿了。”
陈昭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大队长站在窗前,看着前方的天际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炮声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得他心里舒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尼古拉呢?那小子也在这支部队里,怎么没见着人影?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尼古拉走了进来。他在门口站定,叫了一声父亲,您为什么要来前线,这么危险。党国安危系于您一身啊。
大队长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都能来,我怎么不能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老的倔强。
“你不要忘了,我可是职业军人。”他把“职业军人”四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在提醒尼古拉,也好像在提醒自己。
尼古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开始了,又显摆他那点战功了。当年北伐的时候打的那几仗,翻来覆去说了多少年了。他嘴上不敢说,脸上还得做出佩服的表情。
“你今天没见到你,去哪了?”大队长走回桌前坐下。
尼古拉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唉,别提了父亲。独立第一师除了战车损失了没法补充,缴获的武器弹药多得用不完,步兵的枪炮弹药堆成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问题是人。人员补充跟不上。本身新兵就多,几场大战打下来,新兵成了老兵,但损失也大。这几仗连战连捷,可伤亡也不小。
原来六万多人的部队,现在能上战场的不到五万了。很多伤兵在后方医院养着,养好了能归队,可眼下缺人。我这些天到处跑,能去的兵站都去了,能找的关系都找了,才招到千把人。”
大队长听完,沉默了。他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六万多人,个把月,损失了一万多,补充才千把人。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对。
不是兵不愿意当兵,是兵源本来就不足。各部队都在抢人,你抢我也抢,抢来抢去,苦的还是老百姓。他想了想,开口了。
“不要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会安排三个补充团给你。三个团,大几千人,够你把架子重新搭起来了。尽快恢复战斗力,后面的仗还多着呢。”
尼古拉的眼睛亮了。“啊?三个团?太好了!”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屁股抬了一半又坐下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父亲,您这可不是画饼吧?”
“我什么时候给你画过饼?”大队长瞪了他一眼。
“那倒没有。”尼古拉嘿嘿笑。“就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有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就回去等着。人到了,你自然就信了。”大队长端起茶杯,这回喝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就去忙吧。仗还没打完,你这个代理师长不能老在后方待着。”
尼古拉站起来,敬了个礼。“是!我这就去前线!”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父亲,您什么时候回南京?”
“看情况。仗打完了就回。”
尼古拉不再问了,推门出去了。
大队长一个人坐在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大亮了,炮声还在响,比刚才远了点,是延伸射击。部队在往前推,鬼子在往后退。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三个补充团,是他从预备兵里硬挤出来的。各部队都在要人,他都压着没给。给来福留着,就知道他用得上。这小子,打仗是把好手,但要人要装备的本事,也不差。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陈昭端了早饭进来。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大队长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烫,但舒服。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咯嘣响。
大队长继续喝粥。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笑了。来福那小子,白天肯定又没睡。他心疼,但也不能替他打。虽然他爱微操,但是李来福的这一场场胜利,他也是下了苦功夫的看战报,对沙盘,但是还是不理解李来福为什么能打赢。所以他只能给人,给枪,给炮,给钱。剩下的,靠李来福自己。
喝完了粥,他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等着。窗外炮声渐渐远了,枪声也稀了。仗打完了,鬼子又退了几里地。今天,又是独立第一师的胜利日。大队长的嘴角,又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