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七天。沈晚柚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没有温水、没有纸条的日子。她送花生上学,花生拉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像是有话要说。走到校门口,花生停下来。
“妈妈,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
“没关系,妈妈做的饭也很好吃。”
沈晚柚蹲下来帮花生整理书包带子,没抬头。“嗯。”花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脆生生的,但沈晚柚听出了里面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她站起来说快进去吧,花生转身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老师昨天奖励的。草莓味的。妈妈吃了就不苦了。”
沈晚柚不知道花生从哪里看出她心里苦。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看着花生跑进校门,马尾辫甩来甩去。糖纸硌着掌心,她没吃。
回到家,弟弟刚睡醒,自己从床上爬下来,睡衣扣子扣错了,领口一边高一边低。沈晚柚蹲下来帮他把扣子重新扣好,一粒一粒解开,再一粒一粒扣上。弟弟很安静,一声不吭,不像以前那样扭来扭去。
“昨晚睡得好吗?”沈晚柚问。
弟弟点了点头。
“做噩梦了吗?”
弟弟摇了摇头。
她摸着他的脸。“弟弟,你怎么不说话?”
弟弟低下头,过了一会才冒出一句。“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沈晚柚的手停在他脸上。“没有。爸爸只是工作忙。”
弟弟没再问了,从她怀里滑下去,走到客厅坐在地毯上,拿起那辆蓝色小火车,在轨道上慢慢推着,嘴里没有“况且况且”的声音。沈晚柚站在走廊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以前跑起来哐当哐当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真的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一个四岁的孩子。
下午,婆婆打来电话。沈晚柚正在叠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柚柚,深寒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妈。”
“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
婆婆沉默了一下。“你声音不对。”
“可能是感冒了。”沈晚柚把叠好的弟弟的袜子放在一边,换了个手拿手机,“妈,你身体怎么样?手还抖吗?”
“老样子。柚柚,深寒要是脾气不好,你让着他点。他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说,闷在心里。”
沈晚柚没接话。她看着茶几上那盆茉莉花,开得正旺,白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桌面上。婆婆又说了几句,让她注意身体,让她别太累。她一一应了,说妈你也是。挂了电话,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她的手指还握着机身,没有松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的,但她觉得冷。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弟弟那只没叠完的袜子,袜子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把袜子贴在脸上,过了一会儿,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无声地淌过手指。
花生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她走到沈晚柚面前,站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她。花生的小手环在她腰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妈妈不哭。”
沈晚柚吸了吸鼻子。“妈妈没哭。”
“你骗人。”花生搂紧了她,“我帮你洗碗。你教我。”
沈晚柚没动,花生也没松开。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花生的背。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沈晚柚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是她随手按的一部纪录片,非洲草原上一只猎豹正在追逐羚羊。顾深寒换了鞋走过来,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还站着。
“怎么还不睡?”
“等你。”
他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的距离。她看着他,他瘦了,衬衫领口松了一圈,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领子翻着,不像以前那样整整齐齐。
“弟弟今天穿反了衣服。以前他不会穿反的。他最近不怎么说话,也不喊爸爸了。你知不知道?”
顾深寒没接话。
“花生今天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站起来看着他,“你多久没好好看他了?你多久没看我们了?”
他嘴唇动了动。
“公司——”
“我知道公司要黄了。”她打断他,“你每天睁眼就是几百万的窟窿。这话你说过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住。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到他的手臂。他没有伸手,她也没有停下。
凌晨两点,弟弟的哭声从房间传来,不是平时那种哼唧,是撕心裂肺的嚎。沈晚柚冲过去,摸他的额头,烫的。她翻出耳温枪,嘀了一声,三十九度四。
她没犹豫,把弟弟从床上抱起来裹上被子,从抽屉里拿出医保卡,包斜挎在身上。花生被吵醒了,站在房间门口揉眼睛。
“花生,弟弟生病了,妈妈带他去医院。你乖乖在家,妈妈打电话让外婆过来。”
花生没有哭,点了点头。
出租车来得很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去哪个医院。沈晚柚说了名字。弟弟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脖窝里。她拍着他的背,轻轻说妈妈在,不怕。
医院急诊,挂号,量体温,抽血。弟弟哭得撕心裂肺,针扎进去的时候小脸涨得通红,另一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沈晚柚把脸贴在他额头上,眼泪滴在他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护士问孩子爸爸呢,沈晚柚说在忙。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输液室里很安静。弟弟睡着了,呼吸还有点急,小脸烧得红扑扑的。沈晚柚抱着他,一只手举着输液瓶,姿势僵了很久。手机亮了。顾深寒发来一条消息——“弟弟怎么样了?”她没有回。两分钟后手机又亮了,他直接打了过来。她接了。
“没事。在输液。”
“哪个医院?”
“你不用来了。快输完了。”
她挂了。
输液室的门被推开了。顾深寒站在门口,喘着气,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他看到她,看到她怀里的弟弟,看到输液管连接着弟弟的小手。他走过来,沈晚柚没有抬头。他在她旁边坐下,护士经过换药瓶,看了他一眼。
“你是孩子爸爸?昨晚怎么不来?你老婆一个人抱着孩子来的,大半夜的,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晚柚也没替他解释。护士走了,输液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孩子偶尔的哼唧声。
他伸出手想碰弟弟的手,沈晚柚挡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顾深寒,你到底还要忙多久?”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忙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挣,但也没有回握。弟弟在梦里哼了一声,攥着她衣领的小手动了一下。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