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输液到凌晨四点多才回家。出租车上,弟弟已经退烧了,窝在沈晚柚怀里睡得很沉,小脸白白的,嘴唇还有点干。顾深寒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她们。沈晚柚没看他,她把弟弟抱紧,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照进车里,又暗下去。
到家以后,顾深寒从沈晚柚怀里接过弟弟。弟弟的手攥着她的衣领,不肯松开。顾深寒蹲下来轻声说了句,爸爸抱,弟弟的手慢慢松了。沈晚柚看着他把弟弟抱进房间,脱了外套,放进被窝。弟弟翻了个身,又睡了。沈晚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弟弟的外套。他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外套搭在椅子上。
“你也睡吧。快天亮了。”
她没接话,从他旁边走过去,回了卧室。门没关。她躺在床上,听到他走到客房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又折返回来。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脚步声远了。这次是进了书房。她翻过身,窗外已经灰蒙蒙的了。
早上花生自己醒了,跑到厨房看到顾深寒在热牛奶,愣了一下。
“爸爸,你在家?”
“嗯。”
“弟弟呢?”
“还在睡,他病了。”
花生跑到弟弟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厨房,搬了凳子坐到餐桌前。
“妈妈呢?”
“在睡觉。”
“你做的早饭?”
“嗯。”
花生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没破,边有点焦。“爸爸你很久没做早饭了。”
他正在倒牛奶,手顿了一下,没接话。花生低头吃蛋,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
“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最近都不跟我们吃饭?”
他沉默了一下。“工作忙。”
“妈妈说工作忙,你也说工作忙。你们俩说的话都一样。可是以前你们也工作忙,为什么不这样?”
他把牛奶放在花生面前,在旁边坐下。沈晚柚站在走廊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有点乱。花生喊了一声妈妈,她嗯了一声,走过来在花生旁边坐下,没看他,把花生吃剩的半块蛋夹到自己碗里。
“弟弟还烧吗?”沈晚柚问。
“退了。”
沈晚柚点了点头,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花生看看她又看看他,没再问了。吃完早饭,顾深寒把碗收到厨房。沈晚柚给花生扎头发,花生说今天要扎两个小揪揪,她扎好了。花生跑出去照镜子又跑回来。
“妈妈,你眼睛红了。”
“没睡好。”
“那你今天别上班了,在家睡觉。”
沈晚柚说好,摸了摸花生的头。
送走花生以后,沈晚柚去弟弟房间,弟弟还在睡,呼吸很匀。她坐在床边看着他,顾深寒端了一杯水站在门口,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今天不去公司。”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不用在家。我一个人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
“那你——”
“我想在家。”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低下头把弟弟踢开的被子掖好,他走进来在床另一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弟弟,谁都没说话。弟弟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沈晚柚手背上。顾深寒的手伸过来,覆在弟弟的小手上,弟弟的手太小了,只够盖住他们两个人的手指。沈晚柚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比以前瘦了,骨节更分明。她想说什么,没说。
弟弟醒了,睁开眼睛看到顾深寒,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沈晚柚,忽然嘴一瘪。
“爸爸,你昨天没看我。”
沈晚柚的心揪了一下。顾深寒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弟弟从被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
“爸爸忙。”
“你以前也忙。你以前会看我。”
弟弟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顾深寒没接话,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沈晚柚站起来去厨房热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弟弟闷闷的声音。
“爸爸,你以后还忙吗?”
“不忙了。”
“骗人。妈妈说不能骗人。”
“那爸爸尽量不忙。”
弟弟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嗯了一声。
中午弟弟退烧了,精神也好了一些,坐在地毯上搭积木。顾深寒在旁边陪他,没看手机,没接电话。他搭了一座很高的塔,弟弟一块一块往上加,塔晃了两下,弟弟停了,看了一眼顾深寒。顾深寒没帮他,也没说会倒。弟弟深吸一口气,又放了一块,塔稳住了。弟弟回头看顾深寒,顾深寒嘴角弯了一下。弟弟也笑了。
沈晚柚在厨房切菜,听到弟弟的笑声,手里的刀停了。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弟弟笑了,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真心的、眼睛弯弯的笑。
下午沈晚柚去接花生,顾深寒在家里看着弟弟。路上花生拉着她的手,问她今天有没有跟爸爸说话。沈晚柚说说了,花生问说什么,沈晚柚想了想,说弟弟搭积木了,你爸爸在旁边看着。花生问然后呢,沈晚柚说塔没倒,弟弟笑了。花生点点头,像放下了什么。
到家以后花生看到顾深寒在客厅,书包都没放就跑过去。弟弟坐在地毯上,花生蹲下来问弟弟病好了吗,弟弟说好了,姐姐你看我的塔。塔比早上又高了两层,花生看了他一会儿。
“弟弟好厉害。”
弟弟笑了。
晚上花生和弟弟都睡了。沈晚柚洗完澡出来,顾深寒坐在床边等她。吹风机插好了,她走过去坐下,他帮她吹头发。头发又长了,吹干要更久,两个人都没说话。他关掉吹风机,手指还插在她头发里。
“沈晚柚。”
“嗯。”
“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她看着镜子里他的脸。“差不多了,所以你不忙了?”
“嗯。”
“下次公司再出事,你还瞒我吗?”
他把吹风机放好。“不瞒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他关了灯。他躺在她旁边,手臂慢慢伸过来,先是搭在她腰上,她没躲。他收紧了一点,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温热。
她轻声说了一句。“弟弟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吗?他说你以前会看他。”
“听到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没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她握住他的手,他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
“顾深寒,你还记不记得花生小时候发烧,你抱着她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
“记得。”
“你现在不会了。”
他收紧了手臂,脸埋在她肩窝里。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她没听清,也没问。花生的梦呓从隔壁传过来,含混地喊了一声爸爸,这次他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