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沈晚柚一直在想顾深寒父亲说的那句话——“这辈子欠你妈一顿饭。”她侧过头看顾深寒,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她没开口,他也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都睡了。顾深寒把弟弟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弟弟歪着头靠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沈晚柚牵着半睡半醒的花生走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灯光把影子投在电梯壁上,叠在一起。
花生迷迷糊糊地说:“爸爸,爷爷住在天上吗?”顾深寒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嗯。花生又问:“他看得到我们吗?”顾深寒沉默了一下,说看得到。花生点点头,眼睛已经闭上了。
门开了,顾深寒把弟弟放在小床上。沈晚柚给花生换睡衣,花生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爷爷。沈晚柚的手指顿了一下,把被子掖好关了灯。
从花生房间出来的时候,顾深寒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水杯,没喝。她走过去,他递过水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倒的。
“你爸跟你说的那句话,你以前怎么没告诉过我?”
“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呢?”
他把水杯拿回去也喝了一口,杯沿有她的唇印,他没擦。
“想说了。”
她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月光从窗户透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说咱爸这辈子欠妈一顿饭,咱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想补吗?”
他看着她。“怎么补?”
她想了想,眼睛弯了一下。“请客啊。请妈吃顿饭,就我们一家人。不用很大,但要有仪式感,告诉咱妈这是爸欠她的,他走了,儿子替他补上。”
他没接话。她以为他会说不用了,但他没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顾深寒,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他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周末,沈晚柚订了餐厅。不是什么高级酒店,是一家老字号本帮菜馆,在一个老居民区里,开了三十多年。婆婆爱吃这里的红烧肉,她以前说过,顾深寒记在心里了。
婆婆到的时候,花生拉着她的手往包间走。“奶奶,你快来,今天有惊喜。”婆婆笑着问什么惊喜,花生说不能提前说,说了就不叫惊喜了。弟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
包间不大,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窗台上摆着一小瓶康乃馨。婆婆坐下后,沈晚柚和顾深寒站在她面前,花生和弟弟站在旁边。婆婆看了看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深寒开口了。
“妈,今天这顿饭,是我爸请的。他结婚的时候欠你一顿饭,现在补上。”
婆婆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晚柚把菜单递过去。“妈,你点菜,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婆婆翻开菜单,没看几页,眼眶红了。她把菜单合上递给顾深寒。
“你点,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顾深寒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腌笃鲜,还有一个桂花糖藕。都是婆婆爱吃的。婆婆看着那些菜名一个个从他嘴里报出来,没说什么,但嘴角一直在动,像是在忍。
菜一道道上来,婆婆吃得不多,每样都尝了一口,说味道跟以前一样。沈晚柚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吃了,说肥了点,但香。弟弟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到婆婆碗里,说奶奶你吃菜,别光吃肉。婆婆笑了,那笑声有点哑。
花生吃饱了,拉着弟弟在包间里玩捉迷藏。沈晚柚和婆婆坐着喝茶。
婆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说。
“你爸走的那天,我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说没有。后来深寒从医院回来,眼睛是红的,但没哭。我知道,你爸跟他说了话,他不告诉我。”
沈晚柚看了顾深寒一眼,他端着茶杯看着桌面。
“妈,爸跟我说的是——这辈子欠你一顿饭。”
婆婆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没捡,也没动。过了好几秒,她伸手捡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个人,这辈子就没请我吃过一顿好的。”
婆婆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把剩下那块糖藕也吃了。弟弟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奶奶,你哭了?”婆婆说没有,眼里进东西了。弟弟说餐厅没有风,哪来的东西。婆婆笑了,这次笑出声了。
顾深寒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他很少在婆婆面前笑,今天笑了。婆婆也看到了,没说什么,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回家的车上,婆婆坐在后座,花生和弟弟一左一右靠在她身上。两人都睡了。婆婆低头看着他们的脸,看了好久。
“深寒。”
“嗯。”
“你爸要是能看到这两个孩子,不知多高兴。”
顾深寒没接话。沈晚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婆婆,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微微弯着。
晚上到家后,婆婆在客房歇下了。沈晚柚洗完澡出来,顾深寒坐在床边等她,吹风机插好了。她走过去坐下,他帮她吹头发。
“顾深寒。”
“嗯。”
“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
“你呢?”他问。
她没回答,头发吹干后关了灯躺下来。他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沈晚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补了这顿饭。”
她没接话。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隔壁婆婆的房间很安静,不知道睡了没有。但沈晚柚想,她应该是笑着入睡的。毕竟欠了几十年的那顿饭,今天终于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