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几天。弟弟每天下午还会趴在阳台上往下看,沈晚柚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奶奶的车。沈晚柚说奶奶的车已经开走了,弟弟说也许还会开回来。她没再解释,让他看着。顾深寒从书房出来看到弟弟趴在阳台栏杆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弟弟没看他,继续往下看。
“奶奶下个月还来。”顾深寒说。
弟弟转过头。“真的?”
“嗯。”
“你打电话问了?”
“问了。”
弟弟从阳台上跳下来跑回客厅,嘴里喊着“奶奶下个月还来”。花生在写描红,头都没抬。“你喊什么,耳朵都要聋了。”弟弟不喊了,但嘴角弯着。
周末,顾深寒说回老家看奶奶。花生第一个响应,放下描红本去收拾自己的小书包,装了水杯、贴纸、半包饼干。弟弟也跑去收拾,往书包里塞了火车、积木、兔子玩偶,沈晚柚把他的兔子玩偶拿出来说这个太大了,弟弟又塞回去说不大,沈晚柚让他背着,重了他自己知道。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弟弟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花生戴着耳机听故事,眼睛看着窗外。沈晚柚坐在副驾驶,顾深寒开着车,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她侧过头看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鼻梁上,留下一个很小的高光。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没转头。
“看什么?”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有。阳光。”他嘴角弯了一下。
到老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弟弟还没醒,花生先下车冲过去抱住婆婆的腿。婆婆摸着她的头说长高了。弟弟被顾深寒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的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看到婆婆,愣了一下,嘴一瘪要哭。婆婆说奶奶在呢,不哭。弟弟没哭,搂住顾深寒的脖子不肯下来。
沈晚柚从后备箱拿出带来的水果和牛奶。婆婆说又花钱,沈晚柚说不贵。婆婆接过袋子,看了沈晚柚一眼。
“你瘦了。”
“没有。”
“有。下巴尖了。深寒没给你做饭?”
顾深寒正抱着弟弟,听到这话转过头。“做了。”
婆婆没再说。
上楼的时候弟弟终于肯让婆婆抱了。婆婆抱着他走在前面,花生跟在旁边,沈晚柚和顾深寒走在最后。老房子的楼道很窄,声控灯不太灵,跺了几脚才亮。
进门以后,沈晚柚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眉眼和顾深寒很像。那是顾深寒的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照片旁边放着一盘水果,苹果切成了块,插着牙签。沈晚柚看了顾深寒一眼,他没说话,但站住了,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
婆婆从厨房端菜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两个孩子,不知多高兴。”
顾深寒没接话,走到茶几前站了片刻。
花生跑过来,指着照片问这是谁。婆婆说这是爷爷。花生说爷爷怎么在相框里?婆婆说他在天上看着你们呢。花生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下头看照片。
“爷爷长得好高。”
婆婆笑了。“你爸不高,是你爸站在凳子上拍的。”
花生又看了几秒,跑去玩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给沈晚柚夹了很多菜,碗里堆成小山。沈晚柚吃不完又不好意思剩,顾深寒把她碗里的菜夹到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婆婆看到了没说什么,又给沈晚柚夹了一筷子青菜。这次她吃完了。
下午花生带着弟弟在小区里玩滑梯。沈晚柚和婆婆坐在长椅上看着。顾深寒接了个电话,走到远处去讲。
婆婆忽然开口。
“深寒小时候不爱说话,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说他一个星期跟同学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我问他为什么不跟同学玩,他说不想。他爸说这孩子随他,嘴笨。”
沈晚柚没接话。
“后来他遇到你,变了。会在电话里笑,我听到过。他爸也听到过。”
婆婆的眼睛看着远处滑梯上的两个孩子,花生正扶着弟弟往上爬,弟弟爬不上去,花生拉了他一把。婆婆的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爸走的时候,拉着深寒的手说了一句话。我站在旁边没听到,问深寒你爸说了什么,他不说。后来他一直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远处顾深寒挂了电话,往这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婆婆站起来说去给孩子们切水果,走了。
顾深寒在沈晚柚旁边坐下。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
“还有呢?”
“说你爸走的时候跟你说了句话,你不知道你妈没听到。”
他没接话。夕阳落在他侧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顾深寒,你爸说了什么?”
“他说照顾好你妈。”
沈晚柚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没动,也没说话。远处花生在喊爸爸快来看弟弟会滑滑梯了。顾深寒站起来走过去,沈晚柚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晚上回城的车上,弟弟又睡着了。花生听完了整本故事书。沈晚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顾深寒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顾深寒。”
“嗯。”
“你爸还说了别的吗?”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这辈子欠我妈一顿饭。结婚的时候穷,没请客。让我替他补上。”
沈晚柚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那咱们补。”
他没回答,但握住她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