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李远的炭条点在一片河网交错的地方。
“把他引进来。”
夏侯惇凑近看。
“这里?”
“对。”
李远道:“这片地看着能走,其实烂得很。前几日下过雨,河水涨过,地底都是湿泥。步卒进去,前排还能走,后排一挤,就会堵。”
“黑山军人多,但不懂军阵。”
“他们看见咱们败退,只会一窝蜂追。”
“等他们追进这片泥地,队伍前后挤在一起,左右展不开,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前面的人退不回来。”
“到时候,他们人越多,越乱。”
夏侯渊眼睛亮了。
“诈败?”
李远点头。
“妙才将军带五百人去正面骂阵。”
夏侯渊笑容一僵。
“我?”
李远看他。
“你跑得快。”
夏侯渊一时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曹操沉声道:“五百人去诱敌,若白绕派骑兵追击,如何脱身?”
赵云在旁开口:“黑山军骑兵不多,且马杂,不成队列。若妙才将军不恋战,只作扰敌,引退不难。”
夏侯渊看了赵云一眼,咧嘴一笑。
“子龙说得对。”
李远又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曹仁将军带八百步卒,埋伏在左侧土丘后。用盾矛阵,不求冲散敌军,只要等他们乱起来,从侧面压过去,把他们往泥地里挤。”
曹仁点头。
“可。”
李远又看向夏侯惇。
“贤叔,你带八百人藏右侧。”
夏侯惇眉头一挑。
“贤侄放心。”
李远立刻补了一句:“你别一开打就冲进敌阵。”
夏侯惇脸色一黑。
“我像那种人?”
李远沉默。
曹操沉默……
夏侯惇怒道:“你们什么意思?”
李远叹了口气。
“贤叔,你是猛将,不是投石车。今天你的任务不是砸进去,是堵住右边,不让他们散开。”
夏侯惇哼了一声。
“知道了。”
李远又看向曹操。
“主公带中军压后。”
曹操眉头一皱。
“我压后?”
李远直接道:“你不能冲。”
曹操眼神顿时危险起来。
“你再说一遍?”
“你不能冲。”
李远一点不怂。
“主公,今天这仗要的是乱中取胜,不是主公亲自砍几个贼兵扬名。”
“你一冲,中军就动。”
“中军一动,所有人都想跟着你往前压。”
“到时候阵脚乱了,白绕没被坑死,咱们先把自己坑了。”
曹操黑着脸,可他没反驳。
因为李远说得对。
他确实有这个毛病。
曹操冷声道:“那你呢?”
李远一愣。
“我?”
曹操盯着他。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了,你准备在哪?”
李远指了指后面一处最高的土坡。
“我在那里。”
曹操冷笑。
“躲得倒远。”
“不是躲。”
李远一本正经。
“那叫观敌调度。”
曹操道:“说人话。”
“怕死。”
曹操被噎了一下。
典韦立刻道:“俺陪李主簿。”
曹操看了典韦一眼。
“你除了陪他,还能干什么?”
典韦想了想。
“谁冲到他面前,俺打死谁。”
曹操忽然觉得没毛病。
李远最后看向赵云。
赵云站在马旁,李远走到他面前。
“子龙。”
赵云抬眼。
“李主簿。”
李远指向地图上泥地西侧一条狭窄斜坡。
“这里。”
赵云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
那是土丘背面下来的缓坡。
坡不长,但正对黑山军侧翼。
若黑山军被夏侯渊引进河网,又被曹仁、夏侯惇从两翼压住,中军必乱。
这时候若有一支骑兵从斜坡冲下,直插中军旗帜。
黑山军会炸。
赵云沉声道:“云领骑兵突阵?”
李远点头。
“今日这把尖刀,你来当。”
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
曹操也盯住赵云。
这半年,赵云一直在曹营练马,练骑兵,出力极多,却没有真正当众打过一场大仗。
曹操知道赵云武艺高。
但高到什么程度,他没亲眼见过。
夏侯惇听见李远这句话,眼睛都亮了。
“贤侄,你这么看重子龙?”
李远看着赵云,语气难得认真。
“这仗,敌众我寡。”
“前面靠妙才将军诱敌,左右靠曹仁将军和贤叔压阵。”
“但真正决定白绕会不会崩的,是中军那一下。”
“打蛇打七寸。”
“黑山军不是铁板,他们是靠白绕那杆大旗拢起来的。”
“旗一倒,人心就散。”
赵云抬头望向远处。
黑山军还在出城,嘈杂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有人敲鼓,有人吹哨,有人扛着抢来的酒坛乱喊。
赵云握紧枪杆。
“云明白。”
李远看着他。
“别恋战。”
“你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
“是把他们的胆子打碎。”
赵云拱手。
“诺。”
曹操听到这一声“诺”,心里一动。
曹操下意识看了李远一眼。
又是这小子。
好东西全被他往怀里捡。
曹操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被战意压住。
他抬手。
“传令。”
“各部按李远之计行事。”
“夏侯渊诱敌。”
“曹仁左伏。”
“夏侯惇右伏。”
“赵云领骑兵待机。”
“中军随我压阵,擅自出阵者,斩。”
众将抱拳。
“诺!”
军令一下,曹军立刻动了起来。
旗令一变,队伍便分成数股,钻入土丘、沟渠、矮林之后。
李远站在高坡上,看着曹军各部进入位置,心里终于稳了一点。
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多。
是自己人乱。
曹营现在还是穷,甲不全,马不够,兵也不算多。
但至少能听令。
能听令,就有得打。
远处,黑山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大笑。
一名披着皮甲、骑着杂色马的汉子越众而出,身后扛着大旗。
那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柄长刀。
白绕。
他站在阵前,望着曹军原本列阵的位置,见只剩夏侯渊带着五百兵马,顿时仰头大笑。
“曹操呢?”
“不是说酸枣斩华雄、退吕布吗?”
“怎么就带这点人来送死?”
他身后贼兵轰然大笑。
有人敲盾。
有人吹口哨。
有人扯着嗓子骂曹操是袁绍的看门狗。
声音传到坡后,夏侯惇脸都绿了。
“这厮找死。”
李远在高坡上听见,赶紧让传令兵过去。
“告诉贤叔,别动。”
传令兵一路猫着腰跑过去。
片刻后,夏侯惇那边没动。
夏侯渊却笑了。
他拨马上前,手中长枪一指白绕。
“白绕!”
“你带这么多人出来,是怕自己死得不够热闹?”
白绕脸色一沉。
夏侯渊继续骂。
“我家主公原以为黑山军有十万猛士,今日一看,都是些拿锅铲的饿鬼。”
“就你们这副样子,也敢占濮阳?”
“趁早把城门洗干净,跪着把粮仓钥匙送出来,省得爷爷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