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气氛比昨日更乱。
袁绍坐在主位,脸色阴晴不定。
袁术眼睛里全是算计。
刘备也在,关羽、张飞立在他身后。
张飞一看见李远肩上的麻袋,眼睛就瞪圆了。
“你来议事,还背个破袋子?”
李远看他一眼。
“翼德将军不懂。”
张飞冷哼。
“俺是不懂你这等小人行径。”
李远点头。
“对,你们君子一般空手来,空手走,最后全靠嘴装满。”
张飞当场就要炸。
刘备立刻抬手按住他,脸上挤出笑。
“李主簿还是这般风趣。”
李远把麻袋往脚边一放。
“玄德公还是这般能忍。”
刘备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袁绍没心情听他们斗嘴,一拍案。
“董贼迁都,焚宫掳帝,罪不可赦!”
“诸公以为,当如何?”
孙坚第一个站出来。
“追!”
“董卓挟天子西走,洛阳空虚。若不趁势进兵,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曹操眼神一动,脚步下意识往前半步。
李远在后面咳了一声。
曹操硬生生停住。
袁术看了一眼孙坚,慢悠悠道:“文台勇烈,自然可为先锋。”
孙坚脸色一沉。
“袁公路,你昨日扣我粮草,害我前军受挫。今日又想让我孤军追击?”
袁术冷笑。
“你孙文台不是一向自夸江东猛虎?怎么,如今虎也怕了?”
孙坚眼中怒火腾起。
“你再说一遍!”
袁绍脸色难看。
“够了!”
帐中又吵成一锅粥。
有人主张追,有人主张先整兵,有人说洛阳有火,不宜轻进,有人说董卓诡诈,恐有埋伏。
嘴上都是大义。
眼睛却都在看别人。
谁先上?
谁出粮?
谁出兵?
谁承担吕布断后的风险?
没人愿意。
曹操站在帐中,脸上那股热意一点点变冷。
他看见袁绍皱着眉,却迟迟不下决断。
看见袁术冷眼旁观,巴不得孙坚和曹操先去撞董卓。
看见几个诸侯低头喝水,像茶盏里能长出救驾之策。
看见刘备眼眶微红,却只叹不动。
曹操的手指慢慢从剑柄上松开。
李远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看明白了?”
曹操没有回头。
“看明白了。”
声音有些沉。
李远难得没损他。
这世道最难受的,不是没热血。
是你一腔热血举起来,回头发现旁边全是算盘。
最后,袁绍下令各营先派斥候探路,整兵待命,不可冒进。
这命令说得稳重。
翻译过来就是:先看别人动不动。
孙坚冷笑一声,转身出了大帐。
袁术也甩袖离去。
诸侯三三两两散开,帐外一片嘈杂。
曹操走出大帐,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洛阳方向,有黑烟升起来。
那是宫室在烧。
也是一座都城被人从骨头里敲碎。
曹操喉头动了动。
“李远。”
“在。”
“你说得对。”
李远一愣。
曹老板居然主动认了?
这比袁术主动给粮还稀罕。
曹操冷着脸补了一句。
“但你若敢得意,我仍砍你。”
李远立刻把刚翘起来的嘴角压回去。
“主公英明。”
曹操看向他脚边的麻袋。
“现在你说,做什么?”
李远弯腰拎起麻袋,眼神终于亮了。
“捡漏。”
……
联军大营很快乱得不像话。
孙坚部最先拔营,朝洛阳方向扑去。
他是真敢冲。
江东兵甲胄鲜明,刀盾碰撞,脚步急促,像憋了许久的猛兽。
袁术的人在后面磨磨蹭蹭,嘴上说调粮,车轮却半天不动。
袁绍派出斥候,又派人催各路诸侯整队,营中军令一层传一层,传到最后全变了味。
有人说董卓败逃,洛阳遍地金银。
有人说宫中宝物无人看守。
有人说谁先入洛阳,谁就能得天子遗物。
这话一传开,各营士卒眼珠子都红了。
李远站在曹营高地上,看着底下乱糟糟的人流,搓了搓手。
“主公,看见没?”
曹操皱眉。
“看见什么?”
“钱味。”
曹操眼角一跳。
“我闻见的是烟味。”
“都一样。”
李远回头招呼曹营三百人。
“都听好了!”
“今日不抢金银,不碰宫物,不跟诸侯争路!”
“咱们只要没人要的东西!”
“流民,溃兵,坏车,破锅,铁器,牲口,工匠,能带走的全带走。”
“谁敢私吞珠玉,剁手。”
三百曹军齐声应诺。
曹操看向他。
“真不碰金银?”
李远反问:“主公,咱们三百人抱着金银从洛阳出来,你猜袁术会不会眼红?”
曹操沉默。
“袁绍会不会问?”
曹操继续沉默。
“孙坚会不会惦记?”
曹操脸色沉下来。
李远摊手。
“你看,金银拿在手里,不叫发财,叫招贼。”
“人、粮、铁、牛,才是己吾缺的。”
曹操看他一眼。
“走。”
曹军没有走大道。
李远让赵云带着几名骑卒在前探路,专挑官道旁的荒沟、田埂、废村走。
大队诸侯往洛阳城方向扑,烟尘滚滚,喊声震天。
曹营三百人灰头土脸,扛着麻袋,牵着瘦马,像一支掉队的逃荒队。
可他们眼睛都很亮。
因为李主簿说了,今日捡到的东西,入库后按功记赏。
这句话比什么大义都好使。
走出十几里,第一桩漏就来了。
一辆辎重车翻在沟边。
车轴断了,两个别营士卒正在旁边骂娘。
车上装着几袋豆子,还有半车草料。
那两个士卒见曹营靠近,立刻按刀。
“干什么?”
李远看了看断轴,又看了看他们身后。
“你们营的人呢?”
士卒脸色难看。
“前头追董去了。”
“这车不要了?”
“谁说不要?只是轴断了!”
李远点点头。
“那你们慢慢修。”
他说完就要走。
两个士卒愣住。
不抢?
李远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后面还有袁术营的车队。你们守着也行,就是不知道他们认不认你们这两把刀。”
两个士卒脸色一变。
袁术营的人什么德行,他们太知道了。
李远又道:“车归我们,豆子按半价记账。你们跟我们走,到曹营吃口热粥,回头登记归营也行,愿留也行。”
两个士卒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咬牙道:“你真给粥?”
典韦把木棍往肩上一扛。
“不给粥,俺不让他说。”
士卒看了看典韦那胳膊,默默松开刀。
“车归你们。”
李远立刻一挥手。
“拆轮,搬豆,草料捆好。”
曹军动作飞快。
没一会儿,断车能用的木板、铁钉、绳索,全被拆得干干净净。
两个士卒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收车。
这是剃骨头。
曹操站在旁边,看着李远把断车轴都让人扛上,忍不住道:“那根断木也要?”
李远认真道:“回去能当柴。”
曹操嘴角抽了抽。
“你真是一点不浪费。”
李远叹气。
“穷过。”
曹操一时竟没接话。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流民。
有从洛阳逃出来的,也有被西凉军驱赶散掉的。
老人背着破包袱,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脸上全是黑灰,哭得嗓子都哑了。
有人看见军队,吓得往田沟里躲。
李远没有让兵卒冲过去。
他让伙头军在路边架起一口小锅,煮了半袋豆子,撒了点盐。
豆香很快飘开。
躲在沟里的孩子先探出头。
妇人死死按着他,不让他出去。
李远站在锅边喊:“不抢人,不抓丁。”
“愿跟曹营走的,排队登记,青壮干活换粮,妇孺老人有粥。”
“偷抢闹事,典韦管。”
典韦往锅边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