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板比告示还管用。
过了片刻,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人颤巍巍走出来。
“军爷,当真给粥?”
李远舀了半碗豆汤递过去。
“先喝,烫嘴慢点。”
老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
喝了一口,他眼泪一下砸进碗里。
“有盐……”
这两个字一出来,沟里那些人再也忍不住。
妇人抱着孩子出来,青壮扶着老人出来,还有几个半大少年饿得直盯锅。
李典不在,李远便让赵云临时登记。
赵云蹲在一块木板前,字写得端正。
“姓名。”
“张木。”
“几口人?”
“六口,死了两个,还剩四个。”
赵云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堵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乱世里可怜人太多。
他救不了所有人。
能捞一个算一个。
曹操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流民喝粥,脸色沉得厉害。
他想救天子。
可眼前这些人,连活到明日都难。
半个时辰后,曹营队伍后面多了七十多名流民。
李远没有让他们白跟着。
青壮分去推车、背柴、牵驴,妇人照看孩子和老人,几个半大小子被分去捡路上的散箭和破盾。
曹操看着队伍越走越长,低声道:“粮耗会增加。”
李远点头。
“会。”
“那你还收?”
“他们到了己吾,会开荒,会修沟,会生孩子,会补兵。”
李远扭头看他。
“主公,人不是今天吃一碗粥就亏了。”
“人活下来,才有明年的粮。”
曹操看向队伍末尾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孩子喝了半碗豆汤,已经趴在母亲肩头睡着了,嘴角还沾着豆皮。
接近洛阳外围时,烟味更重。
路上散着破箱、断矛、碎陶罐,还有被踩烂的绸布。
各路诸侯的前队早已冲进城去。
远处传来争吵和打斗声。
“这是我先发现的!”
“放屁!此乃我营所得!”
“滚开!”
曹操听得脸色难看。
李远却眼睛一扫,立刻指向一处废宅后院。
“那边有烟,但不是火烟。”
赵云带人过去,很快回报。
“是铁匠炉,里面有人。”
李远立刻精神了。
“走。”
废宅后院里,三个男人正围着小炉子发抖。
其中一个老匠抱着一只铁锤,两个年轻些的护着几件工具。
他们看见曹军进来,脸都白了。
老匠咬牙道:“军爷,屋里没钱了,炉子也搬不走,求军爷留我们一条命。”
李远看了一眼那炉子,又看工具。
锤、钳、凿、锉。
好东西。
比金饼还好。
曹洪要是在这里,估计能当场笑出声。
李远蹲下,捡起一把铁钳。
“会打农具吗?”
老匠一愣。
“会。”
“犁铧会不会?”
“会。”
“会修兵器吗?”
“会。”
“行,跟我走。”
老匠脸色发苦。
“军爷,小老儿腿脚慢,去了也没用……”
李远打断他。
“到己吾,有粥,有棚,有活干。你打铁,家里人吃饭。”
老匠猛地抬头。
“当真?”
李远指了指旁边刚收的流民。
“你问他们。”
那个喝了豆汤的老人立刻道:“这位主簿给粥,真给。”
老匠眼眶一下红了。
他抱着铁锤跪下。
“小老儿陈锤,愿跟军爷走。”
李远立刻摆手。
“别跪,工具收好,炉子能拆的拆。”
曹操看着那小炉子,眉头一跳。
“炉子也要?”
李远理所当然。
“回去能用。”
“太重。”
“让新收的青壮抬。”
曹操看着那几个刚喝完粥就被安排抬炉子的流民,忽然觉得李远给粥的时候,算盘声大概已经打到虎牢关了。
午后,曹营又捡到一群溃兵。
十几个人蹲在乱坟边,甲胄丢了大半,兵器也没几把。
看旗号,是韩馥部下。
他们一看见曹军,吓得转身就跑。
典韦提着木棍追出几步,吼了一声。
“站住!再跑俺打断腿!”
十几个人立刻站住。
李远走过去,看着他们。
“想活吗?”
没人敢答。
李远指着锅。
“想活就登记。愿回原营,吃完粥自己走。愿留曹营,按新兵规矩来。偷懒扣饭,闹事挨棍,杀良冒功直接砍。”
一个溃兵小声道:“曹营……收败兵?”
李远看他。
“败兵不是废兵。”
“但废物不收。”
那人嘴唇动了动,忽然跪下。
“小人愿留。”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十几名溃兵最后留下了九个。
李远让他们卸下乱七八糟的标记,编到队伍后面,由曹仁临时看管。
曹仁看着那几人走路的姿势,低声道:“有两个是老卒,能用。”
李远点头。
“回己吾先审一遍,手上有百姓血的不要。”
曹仁看他一眼。
“你倒不是谁都收。”
李远道:“我们缺人,不缺祸害。”
曹仁沉默片刻,点头。
“这话我记下了。”
傍晚时,洛阳城里忽然传出更大的骚动。
一队孙坚兵从城门方向冲出来,护着几辆车急行。
后面袁术的人紧追不舍。
双方隔着半条街就开始骂。
“孙文台私藏宫中宝物!”
“放屁!我军先入洛阳,所得自归我军!”
“留下车!”
“谁敢拦,杀!”
刀盾撞在一起,火星乱溅。
曹操站在远处废墙后,看着那边混乱,眉头紧锁。
“他们竟在洛阳城外自相残杀。”
李远正在指挥人把一口破锅塞进麻袋,闻言头也不抬。
“正常。”
“董卓未灭,天子未救,他们便为这些东西翻脸?”
李远把破锅拍了拍。
“主公,你把诸侯想得太好了。”
曹操看见孙坚车队里有一辆车被撞歪,车帘掀开半角,里面似乎有玉匣一类的东西。
袁术兵卒眼睛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