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看着刘备递来的陶碗没有接。
“子龙不必多心。”
刘备温声道:“备只是见你一路随曹公奔波,白日又在阵前立了许久,想来还未用饭。”
赵云拱手。
“多谢玄德公好意,云不敢受。”
刘备叹了口气。
“乱世之中,一碗热粥而已,何来敢与不敢?”
他说着,把陶碗又往前递了半寸。
“备虽无曹公那般名望,也无袁氏那般家资,可见忠义之士受寒挨饿,心中总是不忍。”
赵云眉头微动。
刘备很会说话。
他不夸自己有多仁义,也不直接说曹营不好,只把自己放得很低,像个见不得别人受苦的老实人。
赵云自幼习武,跟着公孙瓒见过不少将领。
有的爱摆威风。
有的爱讲军功。
也有的见面便问出身、问本事、问能不能杀人。
像刘备这样上来先递热粥的,不多。
赵云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陶碗。
“多谢玄德公。”
刘备脸上笑意更温和了些。
“子龙太客气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赵云身侧,望着远处曹营的火堆。
那边正闹哄哄地分肉汤。
夏侯惇斩了华雄,曹营三百人今日扬了脸,伙头军把别人送来的酸酒倒进锅里,又掺了些肉丁和野菜,熬得满营都是咸香味。
典韦蹲在大锅旁边,有士卒想多伸半个碗,他木棍往地上一顿,那人立刻老老实实缩回去。
李远坐在火边,正在拿木片记账。
别人庆功,他算粮。
别人喝汤,他算盐。
赵云看着那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曹营穷是真的。
破甲、旧盾、瘦马,也是真的。
可从己吾到酸枣,这支穷酸兵马从未散乱过。
吃饭有队。
取水有序。
扎营先挖沟。
马匹先喂草。
伤兵先喝汤。
今日夏侯惇斩华雄后,三百人明明兴奋得眼睛都红了,却仍旧没有乱抢酒肉。
只因李远一句。
“排队。”
于是所有人都排了。
刘备顺着赵云的目光看过去:“曹公麾下,倒是治军有方。”
赵云点头。
“李主簿规矩严。”
刘备笑了笑。
“规矩严,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乱世行军,光有规矩还不够。”
“子龙,你可知备为何来酸枣?”
赵云道:“讨董。”
“讨董,是天下义士皆愿为之事。”
“备来此,不只是为讨董。”
“董卓乱政,天子蒙尘,百姓流离。备每每想起,夜不能寐。”
“我出身微末,虽为汉室之后,却无兵无粮,无地无权。一路至今,靠两位义弟不离不弃,靠乡人些许资助,才勉强站在诸侯大帐一角。”
他说到这里,自嘲一笑。
“今日帐中,诸侯谈笑,兵马如云。备站在那里,倒像个多余的人。”
这话一出,连赵云都忍不住抬眼看他。
刘备眼眶已发红。
“可备不敢退。”
“我若退了,便又少一人记得大汉,少一人记得这天下还有饿死的百姓。”
“子龙,你我虽初见,备却看得出,你不是只求功名富贵之人。”
赵云握着陶碗的手紧了紧。
刘备终于转头看他。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宽厚面孔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
“若有朝一日,子龙不愿再寄人篱下,不愿只做别人阵中一名白马骑卒,备愿扫榻相迎。”
“备无金银相赠,无高官相许。”
“唯有一腔匡扶汉室之心,与两位义弟同生共死之义。”
“子龙若来,备必以兄弟待之。”
赵云望着刘备,眼神安静。
刘备这番话,说得并不重。
却句句往人心软处落。
不谈钱,不谈粮,不谈地盘。
只谈汉室,谈百姓,谈兄弟。
若换一个少年侠客,或许此刻已经热血上头,当场拜倒。
可赵云想起的,却是白天曹营入酸枣时的场景。
众人嘲笑,曹操忍着。
李远站出来,把穷酸变成粮草,把羞辱变成实惠。
想起己吾路上,李远对他说过的话。
“流民不是拖累,是人。”
“给他们一口饭,他们能开荒,能修沟,能成兵。”
“天下要安,不是喊两句仁义,是锅里有粮,地里有苗,孩子有粥喝。”
赵云低头看了看碗。
这碗粥很热。
可不够三百人喝。
更不够成千上万流民活命。
就在他沉默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哟,玄德公还挺会挑时候。”
赵云转头。
李远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麦饼。
典韦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大碗肉汤,嘴边还沾着油。
李远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赵云手里的陶碗。
“这粥不错啊。”
“玄德公自己营里都不富裕,还能省一碗给子龙。”
“感人。”
刘备拱了拱手。
“李主簿说笑了。”
“备只是见子龙辛劳,送碗热粥,并无他意。”
李远咬了一口麦饼。
“我也没说你有他意。”
“你紧张什么?”
刘备笑意一顿。
张飞和关羽不在身边,刘备没有人替他瞪眼,只能继续温和。
“李主簿误会了。”
“备素来敬重豪杰,见子龙忠勇,心生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李远点头。
“懂。”
“见谁都亲近。”
“玄德公这人心善,路边石头若长得方正些,你怕是都想拜把子。”
刘备:“……”
赵云差点被粥呛到。
典韦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刘备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李主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李远把麦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因为我这人小气。”
“别人挖我墙脚,我一般都不装大度。”
刘备轻叹一声。
“子龙乃公孙将军部下,只是暂随曹营送马。何来你曹营之人一说?”
李远一拍脑袋。
“对,暂随。”
他转头看赵云。
“子龙,你听见没?”
“玄德公说你现在还是公孙瓒的人,不是曹营的人。”
赵云眉头微皱。
刘备这句话本是为了占理。
可经李远这么一拎,味道顿时变了。
像是在提醒赵云,他只是被借来的马夫。
刘备也意识到不妥,立刻补道:“备并非此意。子龙英雄,岂可只以归属论之?”
李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