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什么论?”
“以玄德公一碗粥?”
刘备脸色微变。
李远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玄德公,我问你三件事。”
刘备看着他。
“李主簿请讲。”
李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说你心怀百姓。那你现在有多少田,能分给流民?”
刘备沉默半息。
“备眼下虽无地,却有……”
李远直接打断。
“没有。”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说你匡扶汉室。那你现在有多少粮,能让跟你的人吃饱?”
刘备嘴唇动了动。
李远又道:“也没有。”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你说以兄弟待子龙。”
“那我问你,若明日子龙跟着你,遇见千户流民跪在路边求粥,你是给他们分田,还是给他们讲汉室宗亲?”
刘备的脸彻底僵住。
火边几个曹军士卒听见动静,悄悄围了过来。
有人端着碗,有人啃着麦饼,有人连汤都忘了喝。
李远看着刘备,语气仍旧懒散,却半点不让。
“玄德公,仁义不是嘴上熬出来的。”
“百姓饿了,听不懂大汉宗亲。”
“流民冻了,也盖不了匡扶汉室。”
“士卒上阵前,肚子里没粮,你跟他说兄弟同心,他只会腿软。”
刘备眼角跳了一下。
“李主簿,备虽贫弱,却从未忘民。”
“贫弱不是错。”
李远点头。
“对,贫弱不是错。”
“可拿贫弱当招牌,到处卖惨拉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话太直。
直得像一巴掌抽在刘备脸上。
刘备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气的。
但他仍旧压住了。
“李主簿如此看备,备无话可说。”
“只是备自问所行所愿,皆不负本心。”
李远哦了一声。
“那挺好。”
“本心先放你怀里揣着,别老往别人碗里倒。”
典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汤,认真道:“倒碗里会串味。”
旁边几个曹军士卒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刘备脸色发白。
他没有发作,只是朝赵云拱手。
“子龙,今日是备冒昧。”
“这碗粥,你若不愿喝,倒了便是。”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赵云看着刘备走远,许久没有说话。
李远也没催他。
他走到火边,找了块木桩坐下,把剩下半块麦饼塞进嘴里。
典韦蹲在他旁边,吸溜吸溜喝汤,声音特别响。
赵云端着那碗粥,走到李远面前。
“李主簿。”
李远抬眼。
“怎么,觉得我刚才太刻薄?”
赵云摇头。
“云只是不解。”
“玄德公所言,亦有怜民之意。主簿为何如此厌他?”
李远嚼完麦饼,拍了拍胸口。
有点噎。
典韦很自然地把肉汤递过去。
李远喝了一口。
“我不厌他说怜民。”
“我厌的是只说。”
他指了指远处曹营。
“子龙,你一路看见了。”
“曹营现在也穷。”
“穷得主公脸都快被我卖没了。”
不远处曹操刚好走过来,听见这句,脸当场黑了。
“李远!”
“主公,我夸你呢。”
曹操冷笑。
“你管这叫夸?”
李远转头看赵云。
“你看,主公穷,脾气还差,心眼还小,动不动想砍我。”
曹操手已经摸到剑柄。
典韦抬头。
“主公,不能砍。”
曹操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手放下。
李远继续道:“可他至少愿意开仓。”
“愿意收流民。”
“愿意让人去开荒。”
“愿意把捡来的山贼不杀光,留着挖沟修渠。”
“愿意被我当众卖惨,换粮给底下士卒吃。”
曹操站在旁边,原本一肚子火,听到后面,反倒沉默了。
赵云也沉默。
“我不信空话。”
“我只看锅里有没有粥,地里有没有犁,营里有没有规矩,伤兵碗里有没有多半勺汤。”
“谁能让人活下去,我就帮谁。”
“谁只会哭,我就离他远点。”
赵云低头看着手里的粥。
这碗粥已经凉了些。
他忽然走到一旁,把粥倒进曹营的大锅里。
伙头军愣住。
“赵壮士,这是……”
赵云道:“既是粮,便不该独食。”
他转身走回李远面前,单膝跪下。
周围一下安静。
曹操眼神猛地一凝。
李远嘴里的麦饼也停了。
赵云抱拳。
“云本为公孙将军麾下,今随曹营送马而来,身份未明,不敢妄言归属。”
“但这些时日,云亲眼见李主簿安流民、整军纪、护粮草,也见曹公虽受委屈,却能为士卒忍辱取实。”
他抬头,看向李远,又看向曹操。
“若曹公不弃,李主簿不嫌,云愿暂留曹营。”
“待来日向公孙将军禀明,再定去从。”
曹操眼中亮意压都压不住。
赵云。
白马义从。
今日关前,他虽未出手,可那份沉稳和身形,曹操早看在眼里。
这种人,放在哪里都是宝。
曹操刚要开口,李远已经先一步站起来,把赵云扶起。
“暂留就暂留。”
“咱曹营穷,官职暂时给不了大的。”
“马你会训,兵你也会带,先帮我看马,再顺手教教那帮新兵骑术。”
赵云一怔。
曹操脸色一黑。
“李远!”
“子龙这等人物,你让他看马?”
李远回头。
“主公,咱现在马比脸还缺。”
“子龙不看,难道让典韦看?”
典韦立刻摇头。
“俺看不住。”
“马跑,俺追不上。”
曹操气得眼皮直跳。
赵云却笑了。
“云愿为曹营看马。”
李远满意地点头。
“好,明日起马料归你管。”
“谁敢偷喂、少喂、乱喂,你直接报我。”
曹操咬牙。
“你是不是还要让他管草料账?”
李远眼睛一亮。
“主公英明。”
曹操差点拔剑。
赵云看着两人互怼,心中那点因去留而生的沉重,竟慢慢散了。
这里不像诸侯大营。
没有那么多漂亮话。
有的是吵闹、算账、扣粮、排队、护马,还有一碗分进大锅里的凉粥。
可就是这些琐碎东西,让人脚下有地。
……
夜深了。
刘备回到自己营地,关羽和张飞迎上来。
张飞一看刘备脸色,立刻怒道:“大哥,可是那姓李的小子又辱你?俺这就去撕了他的嘴!”
刘备抬手拦住他。
“翼德,不可。”
关羽眯眼道:“此人牙尖嘴利,屡坏兄长之事。”
刘备坐到火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陶碗。
碗底还沾着几粒粟米。
他用拇指慢慢擦去。
“李远此人,不可小看。”
张飞不服。
“一个主簿罢了。”
刘备抬眼,望向曹营方向。
那边传来典韦的大嗓门。
“排队!李主簿说了,不排队没汤!”
紧接着是曹操的怒声。
“李远!那是我的酒!”
刘备握着陶碗的手紧了紧。
另一边,曹营火堆旁,赵云已经被李远塞了一册马匹草料简册。
赵云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沉默半天。
“李主簿,这是何字?”
李远脸不红心不跳。
“账字。”
赵云又看了一眼。
“云识字不多,但也觉得它不像。”
曹操在旁边冷笑。
“他写的字,狗爬过泥地都比这齐整。”
李远正要反驳,西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夜色中,一骑斥候冲入大营。
“报!”
“虎牢关急报!”
“吕布出关搦战!”
“河内方悦、上党穆顺皆死!”
“联军诸将不敢近前!”
斥候滚下马,摔在泥地里,喘着粗气抬起头。
“吕布在关前骂阵,说关东诸侯,尽是土鸡瓦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