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曹操会恼羞成怒,至少也会责罚李远。
可曹操骂归骂,气归气,却没有真动手。
而李远看似嬉笑,却每次都能给曹营带回实实在在的东西。
半袋豆子不多。
但跟在队伍后面的士卒看见了,眼睛都亮。
他们知道李主簿没说错。
脸不能煮。
豆子能。
傍晚,酸枣大营终于出现在远处。
营盘连绵,旌旗密布。
袁字大旗、袁术的旗、韩、孔、张、鲍,各路诸侯旗帜在风里翻动,声势极大。
车马堵在营外,甲士往来,鼓声远远传来。
曹操坐在瘦马上,望着那片大营,眼神复杂。
他胸口的热血又开始翻。
这里,才是天下诸侯的舞台。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破甲,又看了看身后三百灰头土脸的兵,脸色再次僵住。
营门前,几个负责验名的军吏已经注意到他们。
其中一人看了眼曹字破旗,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慢慢咧开。
他转身朝营内喊了一嗓子。
“曹孟德到了!”
营门旁不少人齐刷刷回头。
目光落在曹操那副补丁旧甲上,又落在那匹瘦马和三百破烂兵身上。
短暂安静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紧接着,营门口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哄笑。
曹操的手,慢慢按住了剑柄。
李远站在马旁,伸手把刚讨来的半袋豆子往肩上一扛,低声提醒。
“主公,忍住。”
“这才刚到门口,还没开要饭呢。”
……
就这样酸枣大营门口,笑声一浪接一浪。
曹操坐在瘦马上脸非常黑,他想过会被笑。
也知道李远这一路就是奔着让人笑来的。
可真到了诸侯营门,被一群军吏、亲兵、杂役指着补丁甲笑,曹操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他曹孟德,洛阳刺董不成,弃官逃命,散家财起兵,心里憋着的是一口讨董大义。
结果到了酸枣,第一件事不是群雄相迎。
是被当成逃荒队伍围观。
曹操咬着牙,低声道:“李远。”
李远扛着半袋豆子,站在马旁,神色淡定。
“主公,别急。”
曹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现在很急。”
李远看向营门口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他们笑得越大声,一会儿掏粮的时候越不好意思。”
曹操眼角一跳。
“谁说他们会掏粮?”
李远拍了拍肩上的豆袋。
“人有时候很奇怪。笑穷人可以,真看穷人饿死在自己门口,又怕坏名声。”
曹操冷笑。
“你对人心倒是看得透。”
李远点头。
“主要是穷过。”
曹操差点没接上话。
营门军吏终于忍住笑,走上前来,拱手拱得很随意。
“来者可是曹孟德曹公?”
曹操压着火。
“正是。”
军吏又看了眼曹操身后的三百兵,嘴角抽了抽。
“三百人?”
曹操沉声道:“三百义兵。”
军吏差点又笑出声。
“曹公忠义。”
这四个字,说得像憋着屁。
夏侯渊脸色一沉,手已经搭到刀柄上。
夏侯惇更是往前半步,眼神像要把军吏钉在地上。
李远立刻咳了一声。
夏侯惇看他一眼,忍了。
贤侄有大谋。
忍。
军吏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懒洋洋道:“诸侯营地早已分定。曹公来得不巧,营中空地不多。”
曹操皱眉。
“不多?”
军吏指向大营最外侧一片低洼地。
“那边还有一处,靠近污水沟,虽说偏了些,但能扎营。”
曹仁抬头看去,脸色都变了。
那地方靠近营盘排水处,泥水发黑,苍蝇乱飞,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几处破帐篷歪歪斜斜支着,明显是杂役和临时民夫住剩下的烂地。
让曹操扎那里?
这不是安排营地。
这是把脸按泥里踩。
曹操眼神沉下来。
“我曹操受檄讨董,虽兵少,也是一方义军。袁本初便是如此待客?”
军吏脸上笑意淡了。
“曹公莫怪。酸枣诸侯众多,大营拥挤。袁盟主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每一处小营?”
“再说,曹公只带三百人,那片地足够了。”
曹操气得胸口起伏。
他能忍别人笑他穷。
但不能忍别人拿袁绍压他。
袁本初。
当年一起胡闹的旧友。
如今倒好,还没见面,手下人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李远却忽然上前,把肩上的豆袋往地上一放。
“这位兄台说得对。”
曹操猛地看向他。
军吏也愣了一下。
李远满脸诚恳。
“我家主公兵少,粮少,甲破,马瘦,确实不配跟诸位大军抢地方。”
军吏听得舒坦,刚要点头。
李远继续道:“只是有件小事,不知兄台能不能替我们传进去。”
军吏警惕起来。
“何事?”
李远叹了口气,声音忽然拔高。
“陈留曹孟德,散尽家财,募兵讨董。”
“家中金银换粮,衣甲换粮,马匹换粮。”
“主公一路风餐露宿,带三百义士赶来酸枣,只为响应袁盟主檄文,讨伐董贼。”
“如今到了盟军大营,连一块干地都分不到,只能住污水沟旁。”
他说到这里,转身面向营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
“诸位都是讨董义军,想必心中有大义。”
“我只问一句。”
“若天下人知道,曹孟德倾家荡产来会盟,袁盟主却让他住烂泥沟,诸位脸上好看吗?”
笑声没了。
营门口一下安静。
刚才还在看笑话的兵卒、军吏、杂役,一个个表情僵住。
曹操也愣了。
他原本以为李远又要卖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