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还挺谦虚。
更想拐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曹军。
“赵兄看我军如何?”
赵云沉默了一下。
这问题不好答。
说实话,寒酸。
说假话,违心。
他想了想,道:“军容虽简,行止却不乱。”
李远笑了。
“会说话。”
赵云认真道:“不是奉承。方才公孙将军骑队到时,贵军三百人停步、立盾、备矛,虽衣甲破旧,却能听令。寻常新卒做不到。”
李远对赵云的好感又涨了一截。
内行看门道。
别人看曹军破,赵云却看见了纪律。
好。
更该留下。
李远道:“他们十几日前还是流民。”
赵云脚步一顿。
“流民?”
“对。”
李远指了指队伍里的第七队。
“那个额头有疤的,半个月前在营门外饿得站不住。现在能持盾顶老兵。”
“那边那个高个,之前带着老娘逃荒,差点卖身换半袋豆子。现在是伍长。”
“还有后面那个,原先是山贼俘虏,杀过人的,查清没血债,丢去苦役干了三日,手脚还算利索,现在给我们推车。”
赵云听得眉头渐渐皱起。
“流民入营,难管。”
“是难管。”
李远道:“所以要给饭,给活,给规矩。”
“干活有粥。”
“练得好有肉汤。”
“抢粮打人挨棍。”
“立功有赏。”
“逃跑杀人,斩。”
赵云却听得很认真。
他跟随公孙瓒日子不算久,见过幽州边军的骁勇,也见过征伐之下百姓流离。
各路豪强嘴里都说保境安民,可真到粮草紧缺时,百姓往往是最先被丢下的。
像曹营这样,把流民编队、开荒、练兵,还能让他们有规矩地吃饭做事,他很少见。
赵云看向李远。
“这些都是李主簿定的?”
李远立刻摇头。
“主公仁厚,我只是跑腿。”
前面曹操听见这话,眉头微动。
这小子难得给他脸上贴金。
结果李远又补了一句:“当然,主公有时候也会上头,得有人拽着。”
曹操脸色一沉。
他就知道。
赵云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李远,眼中多了些不解。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主臣。
臣子当面拆台,主公气得想砍,却又真听。
看似胡闹,却透着一种奇怪的信任。
队伍走到傍晚,在一处废亭旁歇脚。
伙头军烧起小锅,粟米粥里加了些野菜,味道淡得很。
士卒按队排队,没有争抢。
赵云牵马饮水时,看见一个瘦小新兵把自己碗里的半块干饼掰下来,塞给旁边推车的老卒。
老卒推回去。
“你训练耗力,自己吃。”
新兵咧嘴。
“俺今日没掉队,李主簿说队里能多半勺。你推车脚磨破了,你吃。”
老卒没再推,只低头咬了一口。
赵云看着这一幕,久久没动。
李远端着碗走过来。
“赵兄,吃点?”
赵云接过陶碗,粥很稀,只有一点盐味。
他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
李远蹲在旁边,也喝了一口,皱眉。
“淡了。”
不远处伙头军立刻喊:“李主簿,盐省着呢!”
李远叹气。
“听见没,赵兄。穷得盐都要数着下。”
赵云却道:“乱世之中,能让士卒喝上热粥,已不易。”
李远看了他一眼。
“赵兄这话实在。”
赵云放下碗,沉默片刻,忽然问:“李主簿,为何不多带兵去酸枣?诸侯会盟,兵少易受轻视。”
李远搅了搅碗里的粥。
“轻视就轻视。”
“己吾的田不能没人种。”
“流民不能没人管。”
“新兵不能全带出去撞死。”
“主公要名,我陪他去拿点名。”
“但家底得留住。”
赵云看着他。
“若诸侯真攻董卓,曹公只带三百,岂不难立功?”
李远笑了一下。
“赵兄,你觉得诸侯真会齐心攻董?”
李远道:“到了酸枣你就知道了。”
“人多不一定能成事。”
“有时候人越多,饭桌越乱。”
赵云皱眉。
“可董卓乱政,天下共愤。”
李远点头。
“共愤是真的。”
“共打就未必。”
赵云沉默了。
这话刺耳。
却不是没道理。
夜色渐深,废亭外风吹枯草,火堆噼啪作响。
曹操坐在另一边,表面在看地图,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到李远跟赵云说己吾、说屯田、说流民,曹操心里有些得意。
这小子嘴毒归嘴毒,讲起曹营的根基,倒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看赵云的眼神,越看越不对。
像狼看见羊。
曹操忽然开口:“李远。”
李远抬头。
“主公?”
曹操冷声道:“赵子龙是公孙瓒暂借给我等照看马匹之人,要还的。”
李远点头。
“当然。”
曹操盯着他。
“你答得太快,我不信。”
李远满脸无辜。
“主公多疑。”
曹操冷笑。
“我多疑?你敢说你没打歪主意?”
李远端起碗喝粥。
“没有。”
典韦在旁边挠头。
“李主簿,你刚才不是说,这白袍小将看着值钱吗?”
李远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曹操眼睛瞬间眯起。
赵云也看了过来。
李远放下碗,看向典韦。
“典韦。”
“在。”
“以后我说话,你可以不用记这么清楚。”
典韦认真道:“可你说过,俺脑子不好,要多记。”
李远沉默了。
搬石头砸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曹操冷笑连连。
“值钱?”
赵云神色也有些古怪。
李远咳了一声,转向赵云,脸不红心不跳。
“赵兄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才,放哪里都值钱。”
赵云怔了一下。
曹操也怔了一下。
这话倒不轻佻。
李远看着赵云,语气难得正经。
“马好,能跑千里。”
“人好,能安一方。”
“赵兄枪法、骑术、心性都不差。若只做个送马的,那不是你亏,是用你的人眼瞎。”
赵云握着陶碗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年轻人的沉默和克制。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李主簿谬赞了。”
李远笑了笑。
“不急。”
“路还长。”
第二日,队伍继续赶路。
有了赵云照看,十匹杂马一路都没出岔子。
他不但会相马,还会分配驮载,哪匹马能多背,哪匹马该歇,安排得清清楚楚。
夏侯渊看得眼热。
“这赵云真懂马。”
夏侯惇点头。
“枪也不差。”
曹仁也看了赵云几眼。
“李远,这人确实不错。”
李远立刻纠正。
“曹仁将军,那是公孙瓒的人,咱们不能惦记。”
曹仁看着他。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着更不放心?”
李远望天。
队伍走到第三日,酸枣方向的官道渐渐宽了。
路上各路兵马多了起来。
有的旗帜鲜明,车马连绵。
有的甲胄齐整,刀枪如林。
还有不少豪强部曲,打着讨董名号,护送粮车往大营方向去。
他们看见曹操这支队伍,无一例外都会放慢脚步。
然后看。
再笑。
“这是哪路兵马?”
“旗上写曹?曹孟德?”
“曹操就带这点人?”
“这甲也太破了吧。”
“那马是不是快死了?”
曹操一路听着,脸色一路发黑。
李远却一路拱手。
“诸位见笑,我家主公散尽家财,穷是穷了点,忠义不缺。”
“有粮的兄台,到酸枣可别忘了照应一二。”
“大家都是讨董义军,帮我们就是帮大义。”
不少人被他说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有人甚至真丢来半袋豆子。
曹操看着那半袋豆子,手指抖了半天。
“李远。”
“主公?”
“我曹孟德的脸,今日算是被你卖完了。”
李远掂了掂豆袋。
“主公,半袋豆子。”
曹操咬牙。
“半袋豆子就能买我的脸?”
李远认真道:“现在粮价贵,挺值。”
曹操一把按住剑柄。
典韦立刻靠近。
赵云牵马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越发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