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词放哪朝哪代都一样坑人。
曹操见他不说话,心里反倒舒坦了些。
昨日被这小子当着满帐将领骂得下不来台,曹操一晚上没睡好。
但他发现李远说的那些话,越想越对。
诸侯各怀鬼胎。
粮草撑不了多久。
兵卒未经训练。
这些东西摆在眼前,偏偏他先前被一腔热血压住了。
曹操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他今日特意把李远叫来。
一来看看这人肚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二来,也要压压他的气焰。
曹操拿起一卷账册,丢到李远面前。
“半个时辰内,把粮草还能撑几日算出来。”
李远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账做得乱。
仓里有多少粟,多少麦,多少豆,多少盐。
有的入仓没写损耗,有的出仓没写去向,还有一笔“待核”挂在那里,数目不小。
李远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军需官。
军需官是个瘦小老吏,胡子稀疏,眼神躲闪。
李远看他一眼就懂了。
乱世募兵,粮草过手,不伸手的少。
曹操穷得裤腰带都快典当了,这帮人还敢从米袋子里抠油。
胆子很肥。
曹操问:“如何?”
李远把账册合上。
“主公想听真话还是好听话?”
曹操眼角一跳。
“你嘴里还有好听话?”
“有,但贵。”
曹操的手摸向剑柄。
李远立刻改口。
“真话就是,按账面算,够全营吃十二日。按实际算,最多九日。”
帐内静了一下。
军需官扑通跪下。
“主公明鉴!小人绝不敢贪墨,只是近日新兵增多,流民混杂,出入仓急了些,难免有误……”
李远打断他。
“误得挺准。”
军需官脸色惨白。
曹操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看着李远。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远指着账册。
“盐耗对不上。粮能虚报,盐不好虚。军中每日几锅粥,多少人吃,盐下多少,大致有数。账上盐用得少,粮却出得多。要么弟兄们这几日都在吃白水煮石头,要么就是有人把粮从账上搬走了。”
曹操的脸沉下去。
军需官汗如雨下,额头贴着地。
“主公饶命!小人只是一时糊涂,只拿了两袋,不,三袋……”
“拖出去,杖三十,抄没家中存粮,补入军仓。”
亲卫进来,把军需官拖了出去。
帐外很快响起惨叫。
李远不觉得这人可怜。
乱世粮就是命。
你偷一袋粮,可能就有几个小兵饿着肚子上阵,可能就有流民拿不到粥,可能就有人半夜逃营,连带整座营盘崩掉。
这种人不打,留着过年?
曹操看了他一阵。
“心不软?”
李远奇怪地看他。
“我为什么要软?他偷的是我的饭。”
曹操愣了下,随即笑了一声。
“好。你倒是分得清。”
李远把账册往案上一推。
“主公若要我核账,可以。但丑话说前面,查出一个办一个,别到时谁家亲戚谁家旧部跳出来求情,又让我背恶名。”
曹操眼睛眯起。
“你在教我做事?”
“没有,我在提前免责。”
“滚。”
李远麻溜拱手。
“主公英明。”
他转身就走。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
这小子懒是真懒,滑是真滑。
可眼睛毒。
心也够硬。
曹操忽然开口。
“来人。”
一名亲卫入帐。
“去,把昨夜备好的东西送到李远帐里。”
亲卫一怔。
“主公,是那匣金饼和那车精粮?”
“嗯。”
“可那车粮是主公特意留给宗族将领和亲卫的……”
曹操抬眼。
亲卫立刻低头。
“属下这就去。”
曹操看向帐外灰白的天色,嘴角微勾。
李远。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贪财,还是贪名。
又或者,两样都贪。
李远回到自己那顶破帐篷时,第一眼就看见门口多了两名陌生士卒。
第二眼,看见帐内多了一只木匣。
第三眼,看见旁边停着一辆盖着麻布的小车。
麻布缝隙里露出白花花的米粒,还有腌肉的味道。
他站在帐口,半天没动。
好家伙。
刚上班第二天,老板就往工位塞赃物。
曹老板,你钓鱼执法也太不讲究了。
两个士卒拱手。
“李主簿,这是主公赏赐。”
李远掀开木匣。
里面放着金饼,光看着就让人心跳快上几拍。
乱世里,金子比脸面实在。
有了这匣东西,真要跑路,够他找个偏僻地方买田买奴,苟上好多年。
李远又走到小车前,掀开麻布。
细米。
腌肉。
还有几坛酒。
这比金饼更扎眼。
金子可以藏。
粮肉一进帐,味道能飘出半里。
这不是赏赐。
这是把一块肥肉挂在狗窝门口,再躲在草丛里看狗咬不咬。
李远嘴角抽了抽。
曹老板是真闲。
明明粮草紧张,还拿精粮来试探人性。
富二代散家财起兵,散到最后心疼了是吧?
两个士卒还在看他。
远处不止一双眼睛盯着。
营中刚刚升起炊烟,粟米粥的味道寡淡得很,风一吹就散。许多底层士卒蹲在火堆边,捧着陶碗,碗里能照见人影。
他们看见李远帐前那车粮肉,眼神都直了。
有人咽口水。
有人低头装没看见。
还有人小声嘀咕。
“这新来的主簿,昨日才从小卒升上去,今日就得赏了?”
“那是精米吧?”
“还有肉。”
“主公真看重他。”
这些声音全落进李远耳朵里。
李远揉了揉眉心。
好嘛。
这玩意儿要是收了,今天晚上全营就能传出十个版本。
说他奸佞也好,说他幸进也罢,最麻烦的是底层士卒会觉得曹操偏心。
大家喝稀粥,你李远吃肉。
以后他再想推什么屯田、收流民、整军纪,下面没人真心服。
金饼烫手。
粮肉更烫手。
但曹操既然把东西送来了,不薅一把就太对不起这场试探。
李远忽然笑了。
两个士卒被他笑得发毛。
“李主簿?”
李远合上木匣。
“这金子太重,我德薄,拿不动。劳烦二位,原封不动送回主公帐中。”
两个士卒对视一眼。
“这……主公赏赐,岂有退回之理?”
李远指着木匣。
“就说我说的,金饼硌手,怕睡觉压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