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无人说话。
李典原本一直沉默,此刻忍不住开口:“若按此法,短时无名,却可保根基。只是诸侯会盟,主公不到,恐遭人非议。”
“非议能当饭吃?”李远反问。
李典一怔,随即苦笑。
曹仁盯着地图,缓缓点头:“若收流民屯田,确可解兵源粮草之困。”
曹洪还想说什么,却被曹操抬手压住。
曹操眼神变化很快。
先是怒,再是疑,然后是某种被迫消化后的不甘。
李远看得明白。
这位曹老板不是听不懂。
只是面子挂不住。
果然,下一刻曹操拍案怒喝:“一派胡言!”
众人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曹操指着李远大骂:“胆大包天,目无尊卑,军中大事岂容你一介小卒胡言乱语?来人!”
亲卫立刻上前。
李远眼皮一跳。
不是吧?
说急眼了真砍?
曹操冷着脸:“把李远拖下去。”
曹洪眼睛一亮。
曹操接着道:“洗干净,换身衣裳。明日起,调到我帐下做主簿。”
“……”
曹洪张大嘴:“主公,主簿?”
曹操地瞪曹洪:“怎么,你来当?”
曹洪立刻闭嘴。
李远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苦。
主簿?
听着像升官。
其实就是被曹操拴在身边,随时榨脑子,随时背锅,随时挨骂。
这还不如当小兵摸鱼。
李远试探着拱手:“曹公,其实我此人粗鄙懒散,不通文书,军纪也差,偶尔还顶撞上官。主簿这种要职,不如另请贤能?”
曹操冷笑:“无妨。我就喜欢你这种贤能。”
李远:“……”
这话听着不像赏识,像寻仇。
曹操重新坐回主位,拿起军报,强行摆出一副不在意的姿态。
“方才那些话,我一句不信。”
李远点头:“明白。”
“调你在身边,也不是重用。”
“理解。”
“只是怕你出去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主公英明。”
曹操眼角跳了跳。
这小子嘴上恭敬,脸上却写满了“你就装吧”。
曹操越看越气,偏偏又舍不得把人放走。
帐外鼓声响起,原本准备开拔的军令被临时压下。
将领们陆续退出大帐。
曹洪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李远一眼,像是想把这一车恶气记到账上。
曹仁目光多看了李远两眼。
李典轻轻拱手,眼底带了几分探究。
夏侯渊走得最快,嘴里含糊骂了一句:“邪门。”
帐内只剩曹操与李远。
曹操忽然开口:“李远。”
“在。”
“你为何冒死进帐?”
李远沉默片刻,认真道:“不想死。”
曹操一怔。
李远摊开手:“主公若败,我这种小兵跑都跑不掉。被西凉骑兵追上,一刀就没了。与其莫名其妙死在路上,不如进来骂醒你。骂醒了,有饭吃;骂不醒,早死早清净。”
曹操盯着他,半晌后笑出了声。
“你倒坦诚。”
“主要是编忠义之词太累。”
曹操笑意一收:“滚。”
李远拱手,转身就走。
刚到帐门口,曹操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明日卯时,来我帐中议事。若迟了,我砍你。”
李远脚步一顿。
“主公,卯时天还没亮。”
“那就摸黑来。”
“人睡不好,脑子会慢。”
“慢了就砍。”
李远深吸一口气,掀帘走出去。
夜风灌入脖颈,冷得他打了个颤。
远处营火连成一片,士卒们还不清楚刚才大帐里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中军军令改了,原定出兵暂缓。有人松气,有人不满,有人抱着兵器坐在泥地上发呆。
李远望着那些火,心里反倒沉了下去。
曹操暂时被拦住了。
可这只是第一回。
那人骨子里有一团火,烧的是名声、野心、天下,还有不肯低头的傲气。
一旦诸侯会盟的檄文传来,曹操八成还会热血上头。
到时候再拦,未必拦得住。
身后帐帘落下。
曹操坐在案前,看着地图。
过了许久:“李远。”
而帐外,李远抱着胳膊往自己的破帐篷走,边走边低声骂。
“狗老板,心眼比筛子还多。主簿?这不就是贴身加班狗?”
他踢开脚边一块石头。
石头撞到木桩。
不远处,一名亲卫悄悄看着他,又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
李远余光扫见,嘴角一扯。
行。
刚入职就被监视。
曹老板的多疑,果然原汁原味。
……
次日卯时李远披着一件袍子,哈欠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中军帐外,亲卫见他来了掀开帐帘。
帐内灯火通明。
曹操坐在案后,案上堆着竹简、账册、军报,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粟米粥。
李远看了一眼那碗粥,心里当场骂开了。
狗老板。
自己不睡觉就算了,还要拖着员工一起修仙。
你是乱世枭雄,我是乱世打工人,体质能一样吗?
曹操抬眼看他。
“迟了半刻。”
李远拱手。
“回主公,路上天黑,差点被木桩绊死。若我死了,主公日后少一贤才,损失太大。”
曹操冷笑。
“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主要是没人替我贴。”
曹操手里的竹简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从今日起,营中粮草账、募兵名册、附近乡里户册,皆由你协助核验。”
李远抬头。
“协助?”
曹操盯着他。
“就是你来做。”
李远沉默了。
好一个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