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鬼的三根金发》这个故事里。
按照正常的剧情,季留良应当在外婆的帮助下取得三根金发,并套出三个谜题的答案。返程途中逐一作答,换来几袋金子,带着金子回到王宫,将贪婪的国王骗去撑船,而后与公主成婚,继承王位,从此过上幸福的日子。
即便是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改版故事,三根金发依然是绕不过去的关卡。
但是现在……
彭瀚已经将头按回了肩膀上,扭了两下,骨节发出轻响。
季留良看着彭瀚反光的后脑勺,陷入了沉默。
好像问题出在了最开始。
魔鬼没有头发,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拿不到三根金发,就没法回皇宫复命。但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一定要回皇宫?为什么一定要遵循原本的故事?他难道不可以做出改变吗?比如回到村庄,接着过自己那几天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你傻吗?”
彭瀚一巴掌拍在季留良脑袋上,拍得他眼冒金星,踉跄了半步。
“你在这儿过什么小日子啊?我们得过关,过关你懂吗?首先得从这个破故事里出去!”他语速极快,像是憋了很久,“老子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你了。在这之前我连这是什么故事都不知道,我连头都没有!”
季留良捂着脑袋,还没来得及说话,彭瀚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来告诉你怎么办。既然你是主角,那你就给我在这童话里痛痛快快地幸福,有什么问题,老子帮你摆平。不就是要魔鬼的三根金发吗?我没头发,你把我头带去,行不行!”
“还有那劳什子国王该去撑船,虽然眼下缺点契机,但没事,到时候你该结婚结婚,我帮你把他抓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然后大手往前一挥,斩钉截铁地做总结陈词。
“反正我们就遵循一件事:你幸福,他完蛋。走!”
两人一路走到宫殿外。
冥河之上覆着浓厚的白雾,宫殿里好歹还有烛火,一出了门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光线像是被雾气整个吸走了,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种深不见底的黑。
什么也看不见,棺材也不知漂去了哪里。
“哦对了,”季留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在身上摸索了一圈,取出那只打火匣,“可以用它照亮。”
他捏住匣身,拇指沿燧石轻轻一拨。
石片与铁轮摩擦,迸出一粒细小的火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他微微低头,护住那点火星,再拨一下——
“哒。”
这一声清脆无比。
如果这个故事是一场电影,这便是开场的打板。某种东西在这一声之后无声地生发、链接、组合,编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只是他们此刻还看不见。
棉芯接住了那颗火星,燃起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小小的火苗跟着蹿上来,微弱的橘黄色火光在他掌心轻轻摇曳了一下。
火苗倏地亮起。
然而就在火光升起的一瞬,两人同时发现,身后魔鬼的宫殿开始坍塌。
坍塌的迅速而悄无声息,石壁、廊柱、烛台、帷幔,所有的一切都像沙漏里的沙,朝着那点火光齐齐聚拢,无论是宫殿、游荡的妖魔,还是彭瀚的外婆,都在火光的虹吸中发出尖锐而扭曲的啸叫,声音拉得极长极细……
两人呆愣愣地看着那一豆火光,如同黑洞般贪婪地吸食世间万物。
很快,一切都归于安静。
一切都消失了。
空荡荡的地狱之中,只剩下季留良和彭瀚两个人,和一只冒着微弱火光的打火匣。
四周是茫茫黑水,无风也无声。
两人对视一眼,在微弱的火光中,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等分量的震惊与茫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影响,于是两人遵从原来的计划,依着火光找到棺材后,一前一后踩进停在河畔的棺材里。
棺材像镜面上凝了一滴水,无声无息地滑向深处。
棺材中,季留良合上打火匣的盖子。
“哒。”
……
很久以前,有一只神奇的打火匣。
它孕育着强悍而古老的能量,辗转传承,落入巫婆季遥手中。
那是她姥姥的姥姥传给她的姥姥,她的姥姥又传给了她。她知道那力量的分量,却无法直接触碰,只能守在那口深坑旁,年复一年,等待着某个命中注定路过的人。
直到有一天,一个士兵路过……
王国的公主住在美丽的铜宫中,周围有着高耸的城墙和好几座高塔。
打火匣里的狗,为士兵取来了金银,取来了被关在铜宫里的公主……公主被他带走,又被国王找回,他因此锒铛入狱,命悬一线……最后,还是打火匣救了他,三只狗奉命将国王与臣子尽数擒来,士兵成了新的国王,公主走出铜宫,成了他的王后……
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很久以前,王国有一座铜宫。
岁月流逝,宫殿坍圮,到最后只剩下一座铜塔兀自矗立在宫外,据说那里曾经住着一位美丽的公主。
后来,一对夫妻搬到了铜塔附近。
妻子怀着身孕,每天倚在窗口张望,眼睛落在邻居田地里一畦青翠的莴苣上,腹中的饥渴日甚一日,难以忍耐。她望着那片莴苣,也望着远处独立的铜塔,心里悄悄藏了一个愿望,希望腹中的孩子,能有公主般的美丽。
丈夫为她翻墙去摘莴苣,被园子的主人当场拿获。那主人是巫婆林子骁,他以孩子作为交换的筹码,带走了那个刚出生的女孩,将她关进铜塔,取名莴苣,抚养长大。
长发公主就这样在铜塔里长大了,再没有下来过。
她的头发越长越长,成了塔与地面之间唯一的桥梁,也成了她与世界之间唯一的牵连……后来,一位王子循着歌声找到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攀着她的长发爬上塔去……他们相爱,私定终身,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