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
房间不大,却因为壁炉的缘故,比走廊里暖了不止一个温度。壁炉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黑色的炉壁,将整间屋子染成暖橘色。
一把摇椅就摆在壁炉旁,椅背朝着门口,随着椅上的人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律的吱呀声。坐在椅上的是个老奶奶,背脊微微弓着,怀里似乎抱了个孩子,正随着摇椅的节奏,温柔地晃动手中的襁褓,嘴里轻哼着一支季留良从未听过的歌谣。
火。
季留良盯着壁炉的方向。这是他们一路向东走来,见到的唯一火光,而那个老奶奶恰好挡在壁炉正前方,将其遮得严严实实。
会不会魔鬼的头,就在那座壁炉之中?
察觉到季留良停下脚步,魔鬼疑惑地捅了捅他。
就在这时,火光微微一跳。
老奶奶偏过头来,季留良便看见了她的半张脸。皮肤是腐朽的灰绿色,眼窝深陷,里头嵌着两颗不成比例的小小眼珠,浑浊而湿润,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玻璃弹子。嘴角咧着,咧得比正常的笑容宽出许多,露出里头深褐色的、参差不齐的牙,轻柔的歌谣就从那个咧开的嘴里飘出来,与那张脸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错位。
季留良悄悄捂住嘴巴,慢慢缩回门后。
看来没法直接进去探查。
他在原地飞速思索。按照原本的故事,魔鬼回到宫殿后,魔鬼的外婆会将主角藏在床底,趁魔鬼熟睡之际,以枕边耳语哄出三个问题的答案,再一根一根拔下三根金发。
如果不出季留良所料,面前这个怪物老奶应该就是魔鬼的外婆,但这次剧情有变,反倒是魔鬼站在他这一边。
季留良继续往下推。
如果怪物和魔鬼是一方的,那魔鬼没必要找他来帮自己找头。如果怪物和魔鬼不是一方的,那么很有可能它手中那个襁褓,正是魔鬼失去的头,那魔鬼找上自己,也是为了从这个怪物手里把头救回来。
他需要头,魔鬼也需要。
那么他们暂时在同一条战线,他想要做的事情,或许魔鬼可以帮他办到。
季留良转过身,在无头鬼的手心按下一个“火”字,然后握住它的手,引着它摸了摸房门上那把造型怪异的铜锁。
魔鬼的手放在锁上,愣了两秒钟。
不知道它懂了没有,季留良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继续朝门内张望。
“奶奶!”
声音猝不及防从襁褓里炸出来,像铜锣在空屋里敲了一记,吓得季留良猛地一抖,整个人缩回了门后,背贴着走廊的冷石墙,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门内的声音继续说:“我又饿了,再给我找些吃的来吧。”
窸窸窣窣。
摇椅停了,老奶奶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卧室深处。
“喂!”门内,魔鬼的头压着嗓子出声,“你在哪?快来救我!”
季留良早就等候多时。
他一下子冲进屋子,一把从摇椅后面捞起襁褓,转身就跑冲出屋子,脚下一刻未停。魔鬼那具没有头的肉身直挺挺地愣在原地,像是被人遗弃在垃圾场的服装模特,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伸出去的姿势。
【woc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行啊行啊,季留良这小子还不算太傻】
【我本来还担心呢,万一魔鬼拿回头之后害他怎么办?没想到他直接过河拆桥!】
【笑死,拿了就跑,深得季遥真传】
【……】
季留良已经跑出去很远,怀里那颗头像是在颠簸中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破口大骂:“靠!你是人是鬼?!抢我头干什么?给老子站住!”
那具愣在原地的无头身体,也后知后觉地动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头离得近产生了感应,本已五感尽失的躯体忽然像被人按了开关,直挺挺地朝着季留良的方向追过来,肩宽腿长,步伐快得惊人!它猛跑几步,季留良好不容易拉开的那点距离,一下子就被追了回来!
季留良顾不得其他,一边跑一边将手伸进襁褓,想着摸到几根头发,拔了就把头扔出去跑路。
他摸索了一圈。
怀里那颗头龇牙咧嘴,叫骂声不断。
他又摸了一圈。
不对。
这颗头怎么全是皮肤?他摸遍了每一寸,光滑紧绷,一根毛也没有——
光头。
光头魔鬼。
他跑了这么远,抢了个光头!
“砰!”
无头身体已然到了背后,一把抓住季留良的后领,将他拎了起来。被裹在襁褓里的头还在不住叫骂:“等我抓到你,我要宰了你!老子在这待了多少年,你——”
襁褓缓缓摊开。
“你等……着……”
骂声戛然而止。
季留良和那颗头,大眼瞪小眼。
沉默了整整两秒。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季留良!”
“彭瀚!”
……
彭瀚在《金斧头和银斧头》的故事末尾,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金斧头。
他本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下一秒,周遭的白骨森林发狂,整张地面都在不断颤抖,似乎活了过来,将他逼退至河岸边缘。腐朽的河神口中念着彭瀚听不懂的咒语,河水翻腾,漆黑黏稠,滚动着无数气泡,无数双苍白的手臂从水面下交织伸出,每一只手上都握着一把斧头,像是某种长在水底的诡异植物。
彭瀚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入河中。
他拼尽全力挣扎,但双拳难敌数手。
那些手臂将他一点一点往下拖,河水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肩,最终漫过头顶。
彭瀚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回到房间。
他到了地狱。
在地狱经历了一番说来话长的考核之后,他通过了考试,被封为新任魔鬼,分配到了这座宫殿,连同这副身体和那颗后来不知怎么就丢了的头。
两人各自把经历叙述了一遍,说完对视片刻。
两个老熟人,露出了老乡见老乡、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的难言表情。
“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彭瀚习惯性地问。
“首先,”季留良挠了挠头,“我需要你的三根头发。”
彭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