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猛地抓住他，季留良本能地挣扎，却几乎立刻意识到毫无胜算。
对方的力气大得不像人类，哦对，对方也确实不是人类，如果非要形容，季留良觉得对方像是一堵城墙，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在墙上刮蹭，连痕迹都留不下。
但挣扎了半晌，他渐渐察觉到不对。
对方只是收紧，却没有撕扯，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那双手只是死死箍着他，像是……像是不想伤害他，只是怕他跑了。
季留良克制住心里翻涌的恐惧，慢慢停住挣扎。
果不其然，身后的力道也随之松动了一些。
“那个……”他开口，尽量显得无害，“我不跑，你能先松开我吗？”
他静静等了一秒钟。
身后的鬼，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意思？他猜错了？可对方既没有放开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就这么僵在原地，两只手死死钳制住他，但也止步于钳制。
季留良想了想，壮着胆子抓住对方的手。
对方愣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他两手各握住对方一只手腕，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两条粗壮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扒开，然后转过身，抬起头，打量眼前这只鬼。
他终于明白为何对方对他的话毫无回应了。
因为这只鬼，没有头。
它极为高大，穿着粗布衣裳，布料因为岁月磨损而起了毛边，领口敞开，露出胸前沟壑纵横的刀疤。颈口以上，空无一物。
即便如此，它依然比季留良高出整整一头，那具无头的躯体立在昏黄的烛光里，阴影从它身上漫下来，将季留良笼在其中。
季留良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他意识到，这只鬼既听不到，也看不到。
于是他试着抽回一只手。
对方立刻狠狠抓回去，力道之大，像是生怕他就此消失。
季留良没有再挣，任由对方握着。
他在原地想了片刻。没有头，又身处魔鬼寝宫，想来便是魔鬼无疑，可若真是魔鬼，又为何对他毫无恶意，只是执意抓住他？
他任由对方抓着，直到感觉到对方的力道渐渐松弛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他不会跑。季留良慢慢地抽出另一只手，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他低下头，用指尖在对方手背上，轻轻地写下一个问号。
季留良没有想太多。
他只是好奇对方是不是魔鬼，而彼此没有其他办法交流，写在手上是最直接的方式。
只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鬼愣了一秒，像是“听”懂了。
它抓住季留良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一个“7”，又在下方点了一个点。
季留良盯着看了一会儿，懂了。
对方也回了一个问号。
这是好事，起码说明对方能够沟通。
于是两人就这么在彼此手心比比划划地写起来。只是不知是因为鬼没有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鬼写下的东西总是难以辨认，歪歪扭扭，像是有人蒙着眼睛在黑板上乱划；而季留良写下的，对方也只能勉强理解一点。
两人写写画画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能靠最简单的字和符号勉强交流。
但有一个信息，终于确认下来了。
这个无头鬼，确实是城堡的主人。也就是季留良此行的目标，他需要得到鬼的三根金发。
就在季留良思量着怎么开口提这件事时，魔鬼先动了。
它两只手比了两个“八”，大拇指朝下，分别举到颈口两侧，前后晃了两下，又在空气中画了个问号。
季留良懵懵地看了一会儿，在对方手心写：头？
魔鬼顿了一下。
然后它伸出大拇指，用力地在虚空中晃了晃，又狠狠给了空气一拳，像是用整只手臂弥补没有语气和表情的迫切。
季留良明白过来，对方竟然想让他帮忙找头。
他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可以相信魔鬼吗？万一对方只是在利用他，等找回了头，再将他一并除掉？
但无论如何，他需要魔鬼的三根金发，而金发长在头上。
那这颗头，他不得不找。
先走一步看一步，季留良在心里默默下了决心。
……
魔鬼很高兴。
它似乎知道自己的头在哪里，兴奋地在季留良手心写了一大片鬼画符，季留良理解了又理解，一个字也没想明白。
他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回复问号。
中途魔鬼崩溃了，抬手捂住自己空空如也的脖颈，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转了一会儿，又默默回来，认命地重新握住季留良的手，接着比划。
一人一鬼，并肩站在烛火幢幢的寝殿里，静静地在彼此手心写写画画。这画面乍一看有种荒诞的怪异感，像是不小心在地狱深处瞥见了一桩不能见光的交易。
最后，季留良从那片鬼画符里挤出两个信息：“东”和“火”。
以他的理解，魔鬼大概是说，它的头在东边的火中。
火好理解，但东是哪边？
魔鬼的宫殿坐落于地狱深处，四面是冥河，周遭黑漆漆一片虚无，连太阳都没有，在这种地方他怎么分得出来东南西北！
但季留良想了一会儿，朝某个方向出发了。
方向指起来太难，说“左”或者“右”又有歧义。但对一座建筑来说，正门通常朝南，季留良猜测，也许魔鬼所说的“东”，指的就是正殿的右侧。
不知是否是魔鬼在身侧，这一次走廊上的妖魔鬼怪，都没有再现身。季留良拉着魔鬼，在偌大的宫殿里穿梭，一路安静得出奇。
走廊两侧墙壁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东西。廊顶高耸，看不见尽头，偶有铁链从黑暗里垂下，在无风处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季留良拉着魔鬼，穿过这条狭窄的走廊。
前方的阴影忽然跳起了舞。
他谨慎地停住脚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火光。
火光从某间卧室半开的门中泄出，将门的阴影投在对面的石壁上，摇摇晃晃，像一个没有实体的人影在无声起伏。
“嗯……嗯哼哼……”
若有若无的无字歌谣，从那扇半开的门里轻轻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