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遥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白。分不清是陷进了浓稠的大雾里,还是周遭一切太过纯白,以至于视线几乎无处落脚。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身形很淡。像是水墨画落笔的第一道,墨色还没渗透纸面,整个人还是半透明的状态。但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颜色从半空中慢慢析出,像话本里的仙人自云层里分云而出,她的轮廓一点点清晰,稳稳落了地。
这时候季遥才发现,周遭有很多人。
只不过最初大家都是同样没有颜色的状态,所以第一眼并没有察觉。像是一整幅水墨画同时凝固,百来号人的身形陆续从白雾里稳定下来,散乱地立在四处。
季遥扫了一眼。她168的身高站在人群里不算矮,但视线还是被遮住了大半。
她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明显的移动,便立刻低下头,观察脚下的地面。
脚下有一条蓝绿色的线,约摸手掌宽,从她左右脚中间向前后延伸,没入人群深处。季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触感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她本以为是柔光砖那种硬而闷的质地,上手却光滑细腻,甚至……不太坚硬。
这手感很熟悉,她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感受过。
“吓!”
“这什么东西?”
“躲啊,你们等什么呢!”
“…………”
“……”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前面的人猛地往后退,纷乱的脚步险些踩到她放在地上的手。
但季遥蹲在原地没动。
乱成一片的人群让开了一大块空地,地面暴露在视野里,她终于看清。地面在不规律地起伏着,像是本身的材质不足以承载突发的波动,那些蓝绿色的线纵横交错,将地面分成一个个约两米见方的格子,每个格子足有一间小杂物间那么大。
季遥站起来,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面巨大的稿纸。
他们正处于一片稿纸荒原。
站起来之后,季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队友们已经集合到了她身边。
仇九野正侧过头瞪沈翘,神情懒懒的眼神却犀利:“怎么了,长得高了不起啊?”
“当然。”沈翘不甘示弱,“要不然难道学你,跳着找人吗?”
“还不是我一眼看见她那头粉头发的!”
“哦,”沈翘皮笑肉不笑,“确实浓缩的都是精华,人小乾坤大,腿短精神长,这眼力见打小练出来的吧?”
仇九野:“……”
季留良站在一旁,劝谁都不是,只能弱弱道。
“你们两个,别吵了……”
“我们就不要躲一躲吗……”
“季姐,你看她俩啊……”
“哪里哪里,”沈翘犹嫌不够乱,“这算什么吵架,这不是我在单方面讽刺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仇九野一甩裙子,抽出匕首。
“我和你拼了!!!”
……
人群骚乱,却没有散开太远。
此时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天空。天空好像积了太多白,已经慢慢变成一种沉闷的灰,像蓄满了水却迟迟不肯落下的云层,整片穹顶呈现出一种水墨晕染般的阴郁。
“嚓嚓——嚓——”
声音从头顶传来,沉闷而撕裂,不像雷声,更像是什么巨大而坚韧的东西被硬生生扯开。
灰色的云层已经变成浓郁至极的墨,在那团晕染开的暗色地带里,有什么边缘极为清晰的东西,正从云层中密密麻麻地探出头来。
黑色的,轮廓分明的。
从孕育出它们的墨云里缓缓剥离——
然后骤然下坠!
速度太快,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反应。
一场墨色的暴雨,狂暴猛烈地席卷过稿纸荒原。
众人想要躲避,但那是徒劳,因为那就像暴雨天里躲避雨水,没有人能做到。
每一颗“雨滴”都有人头那么大。形状和现实中的雨滴别无二致,只是因为巨大而显得格外清晰,上端尖锐,下端圆润,坠落在地面的瞬间便融入稿纸,留下一大滩化不开的墨迹。虽然下坠速度极快,但不知是什么材质,密度轻、阻力大,砸在身上也不过是一块瘀伤,不致命。
这场雨只持续了几分钟。
素白的稿纸荒原,就此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雨渍占满。
打眼望去,像是横七竖八堆了一地的虫子尸体,每一个尖锐的头颅,都杂乱的指向某一个方向。
季遥望了一眼地面,食指指节缓缓摩挲着唇瓣,若有所思。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将玩家们冲散得七零八落。稿纸荒原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大概是融入了墨迹的缘故,雾色已经不似最初的纯白,而是灰蒙蒙的一片。许多人跑得太远,身影淡得几乎消失在那片灰里。
留在附近的人,正三三两两地检查身上的伤势。
季遥几人也各自受了些伤,但都不碍事。
“季姐,我们怎么办?”季留良问。
季遥放下手,反问他:“你觉得对一个故事来说,开头和结尾,哪个更重要?”
“啊?”季留良愣了一下,一时没跟上这个跳脱的脑回路。
季遥没有解释的意思。季留良认命地想了想,很纠结地开口:“我觉得……都挺重要的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是句废话,季遥这么问必然有她的用意,他还在纠结,季遥已经打断他:“靠直觉。”
季留良:“那……开头。”
季遥点点头,“嗯。”
她招招手,抬脚朝着那些墨滴尖端朝向的方向走去。
几个人无声地跟上。
季留良越走越难安——
为什么往这边走?该不会是因为他随便说的那句话吧?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这么相信他?他自己都没底啊!
“那个……”季留良弱弱地开口,“季姐,我瞎说的……”
天空里,那道“嚓嚓”的撕裂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沉更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穹顶另一侧积蓄力量,山雨欲来。
季遥边走边说,语气平静:“没事的,我也这么想。”
她顿了顿。
“因为每个故事都有开头,但不一定有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