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
有人敲门。
“遥遥,是我。”
得到许可后,林绾音推门进来,视线先落在书桌上关着的电脑,然后才是靠在床头坐着的季遥。她的目光在季遥手腕上的怀表停了很短暂的一瞬——那块怀表磕碰了一角,表链是旧的,不像是季遥的东西——然后她微微一笑,在季遥床边坐下来,状似无意地开口。
“遥遥,最近怎么都没打游戏?”
季遥很宅,高考之后几乎每天都泡在卧室里,那是她一贯的状态。但自从采访那天之后,不到几天的时间她连着下了三个副本,每次回到现实,应激状态都要过一阵子才能慢慢褪去。这几天她只想让脑子空着,什么都不想处理,饭都吃得少,更遑论打游戏。
林绾音一定注意到了。
她走近。
季遥的床是张一米五的双人床,靠墙放着,淡粉色的四件套,沿着墙边摆了一排玩偶。季遥坐在靠外侧的床头,林绾音走近后自然地坐在了床边。两个人面对面,挨得很近,台灯的光线从书桌上斜照过来,把林绾音的侧脸映衬得很柔和。
季遥低着头,没有回答。
沉默落下来,林绾音也没有追问。她保养得宜的手掌细腻温润,轻轻地覆在季遥放在大腿上的手背上,连带着那块怀表一起包进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季遥的手指动了动。
“妈妈,”她开口,声音很低,“如果我变成蟑螂了,你还爱我吗?”
林绾音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但也不是头一次领教女儿跳脱的脑回路了。她认真想了想,问:“我知道那只蟑螂是你吗?”
“知道,”季遥说,“但你最讨厌蟑螂了,你会怎么办?”
林绾音确实很怕虫子,这个问题把她将住了。她蹙了蹙眉,没有敷衍,真的思索了一阵儿,才开口:“嗯……先找个小盒子给你养着?然后嘛……看习惯了应该就好了吧……”
季遥没说话。
林绾音绞尽脑汁,继续往下想,像是真的在认真推演这个场景:“没事的遥遥,不会一直让你待在盒子里的。妈妈现在有点想象不出来,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接受的……”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十分认真,“倒是你,你也会想把须须染成粉色的吗?”
季遥本来认真听着。
“扑哧。”
她笑了出来。
林绾音松了口气,握住季遥的手:“遥遥,和妈妈说说,你最近怎么了?”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踏实真实,让人安心得想把所有的重量都靠过去。
季遥低垂着眼睛,想了想开口:“妈妈,你爱我吗?”
“当然。”林绾音一秒都没有犹豫。
“可是……”季遥斟酌着,“你怎么分辨,那是母爱,还是激素的作用?”
这个问题比蟑螂那个犀利得多,但林绾音没有愣住。她的神情反而沉静下来,像是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已经转过很多遍,只是一直等着被人问出口,于是她娓娓道来。
“人确实是激素动物。在怀孕后期、分娩、哺乳期,女性的身体会被各种激素彻底重塑。我承认,那个阶段的'母爱',很大程度上是由激素驱动的。”她没有回避,语气平稳,像在讲一件她早就想清楚了的事,“当母亲看到、听到、甚至闻到婴儿,大脑就会大量分泌催产素。它会强行抑制负责怀疑和警惕的脑区,让人产生强烈的保护欲、依恋感,以及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幸福感。催乳素也不只是负责分泌乳汁,它会改变大脑的结构,让母亲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婴儿身上,甚至降低她对外界压力的敏感度,让她把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那个小小的人。”
季遥听着,听着那些专业名词从林绾音口中流淌出来,忽然回过神——
她差点忘了,林绾音是大学生物系的教授,主攻神经内分泌学,研究方向是激素调控与社会行为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她这一辈子的工作,就是研究人的情感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化学反应的产物。
这个问题她思考过的时间,可能比季遥活着的岁数还长。
季遥没有说话,低着头,手指在林绾音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真正想问的,其实不只是母爱和激素。
如果人被激素控制,那所谓的“我”是什么?情感如果有生理基础,它还算不算真实的情感?更深的一层——如果她的现实本来就不是现实,如果她的存在是被设计出来的,她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某种精密的构造,那林绾音也只是一个符号,她们之间所有的温度和重量,她手背上此刻感受到的那种踏实,又算什么?
存在与感受,真实与虚假。
季遥越来越分不清了,分不清那条线究竟在哪里,分不清自己站在线的哪一边。
“但是,”林绾音继续说,“激素的狂轰滥炸是有期限的。随着哺乳减少、孩子长大,母亲体内的催产素和催乳素水平会逐渐回落到常人的状态。如果母爱仅仅是激素,那当激素退去,爱也应该跟着消失。”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季遥的脸上。
“但并没有。遥遥,我比以往更爱你,看着你一天天长大,那种爱早就变成了别的东西,是基于记忆、习惯、认知和情感联结长出来的,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天沉淀下来的。”
“母体孕育生命是很辛苦的,”林绾音声音放轻了一点,“身体用激素帮我渡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就像人在濒死时肾上腺素会骤然激增,就像种子破土时细胞会拼命分裂,那是身体在极限处给出的托举,是为了让生命撑过去而燃烧的东西。激素是渡口,是最初的桥,帮我走过了那段最难的路。”
“而后来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依恋,是我对你的爱,是我的选择。”
林绾音握紧了季遥的手,力道很稳,像是要把这句话压进她的掌心里。
“我选择爱你。”
“遥遥,妈妈真的爱你,永远爱你。”
季遥愣在原地。
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是两座孤岛,语言是唯一勉强搭起来的浮桥,走过去的时候总会有什么在缝隙里漏掉。但此刻林绾音的爱意好像绕开了所有的语言和桥,从每一个细节里渗透出来,从那双握着她的手里漫出来,几乎无损地抵达。
爱意像光,落在身上是轻飘飘和暖洋洋的。
季遥感受得到自己的内心。
她也爱林绾音。很爱很爱。
如果连这个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如果世界是假的,周遭是假的,一切都是虚无,都是人为的构造,都是精密的设计——但她此刻的感受是真的。她的怀疑是真的,她想哭却忍住的那口气是真的。她的感受,她的思考,她在这一刻的存在,一定是真的。
哪怕只有这个,也一定是真的。
季遥抱住了林绾音。
林绾音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水味,木质调的,沉静让人心安。季遥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从布料里传出来:“对不起妈妈。”
林绾音没有说她理解,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抬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像季遥很小的时候那样。
“辛苦了,遥遥。”
就这一句。
季遥突然很想哭。
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她忍了一会儿,把它压下去,然后推开林绾音,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妈妈,”她说,“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游戏。”
“我们的世界是虚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