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影想:哭就好了?
我说:“你看老师要的是什么。他要的不是你真的进步了,他要的是你看起来在反思这件事,哭比分析更能证明你在认真对待。与其想自己怎么进步,不如想想你现在怎么能哭出来?”
林旭影呆愣着。
还以为我只是意识边缘漂进来的声音,像他自己脑子里跑出来的一个念头。
于是他开始认真地想,他想到他妈妈送他进点石那天,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车的尾灯,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着,他平时不去碰它,因为一碰就难受。
我说:“写那个。”
他低下头,开始写。
写着写着他真的哭了出来。
大颗的眼泪顺着鼻梁滑下,落在纸上,把墨水晕开一个圆。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和纸,继续写。
那份作文没有被退回来。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是自己想通的。
从那之后,他开始习惯在脑海中思维反刍,我便开始说更多的话。
起初是很小的事。老师要提问,我告诉他答案在第三段最后一句。饭堂排队,我告诉他站左边那条队更快。他一开始会在脑子里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然后按照我说的做,然后发现是对的,然后下次听话得更快一点。
他开始依赖我,像一个习惯了别人帮他拿重物的人,慢慢忘记自己的手是用来干什么的。
第三周开始,「点石」开始发药。
老师说这是帮助大家更好地集中注意力的营养补充,说很多优秀的孩子都在用,说这是「点石」给学员的一个额外支持。
林旭影第一次把那粒药放进嘴里,用水送下去,没有问任何问题。
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药物进入这具身体的过程。
某种化学意义上的东西开始松动,那些一直压在下面的、属于林旭影的紧绷和戒备,开始变得不那么密实,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缝隙,像一双一直握紧的手,被人从外部掰开。
我在那些缝隙里开始有了重量。
开始从一段意识、一个声音,慢慢变成一个可以伸手的位置。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林旭影在这里交了一个朋友,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叫作谢静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挑这种人做朋友,贫穷和瑟缩几乎是刻在身上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那种老师视线会自动滑过去的孩子,站在人群里像一根钉歪了却没人顺手敲直的钉子。
不过谢静舟有个妹妹倒是长得漂亮,很受老师们喜欢。
那段时间,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回寝室,一起在没有监控的教学楼后压着声音说话,说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林旭影短暂地感觉到快乐,那段时间他都很少来问我什么,好像有人陪着,就暂时不需要我了。
后来发生了一件怪事,谢静美不见了。
她再出现时,像换了个人,眼神空洞,说话也少了,笑的时候嘴角到位但眼睛不到位。无论林旭影和谢静舟怎么问,她都不肯说自己去了哪里,只是摇头,或者把话题岔开,岔得很生硬,但她不说,他们也没有办法。
后来谢静舟来找林旭影,说要一起去找院长。
林旭影跟着去了。
我想拦他,告诉他这件事的走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院长不会听他们说话,去了只有坏处。但那时候我还没有办法真正拦住他,我只能说话,他可以不听。
他没有听。
他们被院长接待后,直接被送进13号室。
我没有那段记忆。
林旭影出来后,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烧断了。那东西像是束缚住渔网的绳子,断了之后所有东西都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各种声音同时在脑海里面啸叫,像有人把十几个频道同时打开又全部调成杂音,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听不清,每一个声音都在抢着穿过来,结果全部变成噪声,压在一起分不出头尾。
我试着和他说话,他听不见。
那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
后来慢慢地,那些声音退了,他看上去正常了,能说话,能吃饭,能在早操时跟上队列。
但只有我感觉得到,他的缝隙更大了,大到足够我爬出来。
谢静美的事,他和谢静舟都不再提。
好像忘了。好像那三个人一起吃饭的那段时间,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记得。
但我不打算告诉他。
林旭影重新开始和我对话,比以往更加疯狂和密集。
他以为我是他自己的某个部分,是他在高压之下开发出来的某种直觉,是压力催生出来的应激反应。但这种反应带来的效果很好,于是他开始依赖这件事。
我感受到那种依赖在慢慢生长,像一株植物把根系伸进另一株植物的根系里,安静的,不引人注意的,但一旦深入到一定程度,就很难再分开。
他每问我一次,就是在练习一次“把判断交出去”,每练习一次,我就更重一点,他就更轻一点。
他以为那个声音在帮他。
那个声音确实在帮他。
只是帮的方向,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我开始能做更多的事。
不只是说话。
我可以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把他往后推一点点,替他接住那个瞬间。
第一次是一堂他完全脑子空白的课,老师点他回答,我感觉到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于是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那道题答完了。
他在我接管的那几分钟里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等他“回来”,同桌已经在翻下一页。
他低下头,掌心是汗。
他不知道那几分钟里谁在替他说话。
晚上回宿舍,谢静舟坐在对面的床上,咬着笔杆看他。
“今天那道题,我没想到你能答出来。”
林旭影坐在床沿,低着头,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哪道题?”
“就最后那道,老师点你的那个,”谢静舟把笔放下,“我当时都替你捏把汗,结果你直接答出来了,还答得挺完整。你之前不是说那部分没听懂吗?”
鞋带系好了。
林旭影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它解开。
“可能听进去一点。”
“一点?”谢静舟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答得那么流畅,你管那叫一点?”
鞋带重新系上。
拉紧,压平,两个耳朵一样大。
林旭影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