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转变,是从林旭影开始感觉到我的存在之后。
他某天在课上突然意识到,脑子里那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不是自言自语,不是走神时冒出来的碎片,是另一个声音,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想法,在他想东西的时候也在想,但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在课间把这件事告诉了谢静舟。
谢静舟沉默了一下,偏过头看他,表情是那种认真评估对方是否在开玩笑的神情,评估了两秒发现他是认真的才开口:“是不是睡眠不好?最近好多人都说会听到奇怪的声音。”
“不一样,”林旭影皱着眉,“不是那种,不是耳鸣,是……像有人在旁边跟着想事情,但那个人不是我。”
谢静舟想了想:“会不会是药的问题?”
“所以你是说,”林旭影慢慢理解他的意思,“我脑子里那个声音,是「聪明药」的副作用?”
「聪明药」,学生们私底下都这样叫。
谢静舟耸耸肩,语气不算确定,但努力说得像确定。
“也许是脑子活跃了,你看你最近做题是不是快了很多?别想太多,可能就是一开始不适应,后来就好了。”
林旭影没有立刻答话。
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对了,”谢静舟话锋一转,声音轻快了一些,像是刻意把刚才那段翻篇,“小美昨天托人带话,说她上周进了金石班。”
林旭影抬起头:“真的?”
“嗯,”谢静舟嘴角往上,是那种忍着但没忍住的笑,“她说金石班的饭好很多,还说等下次有机会接触,偷偷给咱们带点好吃的过来。”
“她也太——”林旭影失笑,“怎么进了金石班还想着这个。”
“她就这样,”谢静舟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笔,“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着别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林旭影皱了一下眉,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抓不住,又隐约觉得应该记得。
“你怎么了?”谢静舟察觉到。
“没事,”林旭影摇摇头,“就是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谢静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
我第一次完全接管身体,是在一堂语文课上。
林旭影被点名站起来背课文,他站起来,嘴张开,然后意识空了。这种空不是忘词,是一种更彻底的断路,他的神经系统在那一瞬间选择了放弃,某种自我保护的机制把他推开,把控制权拱手交了出来。
我接过来。
我接过来的瞬间,感到一种非常清晰的、几乎是愉快的清醒。视野是林旭影的视野,但我看到的东西和他看到的完全不同,我看到老师的站姿,看到她握着书本的方式,看到她眼睛里那种已经准备好失望的神情,然后我评估了一下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方向,开口把课文背完了。
流畅,准确,语调适当地带着一点点情感起伏,恰好在老师喜欢听到的那个区间里。
她点了点头。
我坐下去。
林旭影后来“醒来”,有人告诉他他背完了,还被夸了。他一脸茫然。我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看着他的茫然,感到一种平静的、确认性质的满足:
是的。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为什么应该换我来。
「点石」对我来说不难。
这里训练的核心是表演,是读懂一个大人此刻需要什么,然后精确地给出来。我天生擅长这件事,或者说,我生来就对这件事保持清醒。我从不把表演和真实混淆,所以我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永远有余力去观察对面的人。
成绩开始提升。
院方把我当成功案例,让我在新入院的孩子面前讲“我的改变”。我站在那个位置上,看着下面那些脸,他们和林旭影当初一样,带着一种认真的、没有防备的表情在听我说话,像是真的相信我说的话会帮助他们。
我按照格式讲完了。
谢静舟在下面,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调动林旭影对他的记忆,确认正确的回应方式,朝他点了点头。
林旭影开始怕我。
因为老师开始更喜欢这个“他”。
因为院方开始把这个“他”当成功案例。
因为林晓兰来探视,看到成绩单,哭了,说:“妈妈就知道你行的”。他被妈妈抱着,感受到的她对他的拥抱是准确的,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
但拿到这个拥抱的人却不是他。
他怕了,但他却无法控制依赖我。因为他发现只要听我的,他的成绩就会好,老师就会满意,院方就会少找他麻烦,回到宿舍就可以少挨一次难堪。他的恐惧和他的依赖长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拧成分不开的一股又打满死结。
一次又一次。
林旭影站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所有人和那个不是他的他说话,看着所有人的眼睛里出现他从未见过的满意。
他开始恨我。
但他的恨没有力气,因为他同时清楚地知道:他们喜欢的那个人,他自己成为不了。
他恨我,但他更恨自己。
我感受到他的恨,感受到他在意识的角落里慢慢缩小,慢慢安静,像一个人在一场他从来没打算认输的比赛里,慢慢把手放下来。
我对此毫无愧疚。
愧疚是一种需要共情的情绪,共情的前提是把对方当成和自己对等的存在。我没有办法把林旭影当成和我对等的存在,一个更有效率的系统,没有必要对它所取代的那个低效版本抱有歉意。
他想要我。
他造就我。
那么他不得不承受我。
那之后,切换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自然。林旭影开始感知到“断片”的存在,他知道有时候他会失去一段时间,知道在那段时间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他不去追问,不去抵抗,只是越来越频繁地退缩。
他在退缩。
我在扩张。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他的意志在收缩,我的存在在生长,此消彼长,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对抗,就像一株植物慢慢占据一片土地。他的记忆还在,他的情绪底色还在,但他这个人——他的意志,他的主动性,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已经越来越稀薄了。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弱的那个让位给强的那个,这是自然规律。我只是自然规律的体现。
他想要更聪明的人来过他的人生,他的愿望实现了。
他应该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