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
季遥专心听沈翘的每一个字，一直没说话。
但在林母和柳沈温看来，她的反应十分奇怪。季遥的目光定在桌面某一点上，但却不是在看桌子，是穿过桌子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像在无声地复述什么，眼神涣散，神情却绷着，两者叠在一起，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违和感。
林母察觉到异常。
“小影你怎么了？”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焦虑，手伸过来，“小影，小影？”
柳沈温则有点紧张，但很克制，只是向前倾了倾身体：“没事吧？今天吃药了吗？是不是累了？”
季遥抬起头。
她的脸没有表情。
平静和压抑都不足以形容眼神里的东西，是更底层的某种东西松动了。像一张纸被水洇透之后，墨迹全部晕开又全部褪尽，沉到一个摸不着边的地方。
她开口了。
“妈妈妈妈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妈妈那不是妈妈那不是妈妈那不是我妈妈妈妈——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林母和柳沈温俱是一愣。
待听清季遥的低语，林母的脸瞬间皱成恐惧的一团。
……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有禁闭室的两倍大。
躺在床上的女孩似乎在做噩梦，蜷着膝盖，手臂反射性地抱住自己，脊背贴着床板往里缩。
“不……放过我……求求……啊！”
谢静美猛地一颤，等到意识追上来，才发现周围是安静的，是那种不会有人进来的安静。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去，慢慢地把手臂松开，慢慢地把腿伸直。
伤口随着动作拉扯了一下，肩颈、腰侧、小臂内侧，很多地方，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没有。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疼，或者说她已经不去细想那是什么感觉了，细想没有意义，细想只会让人垮掉。
小遥说，今天午饭之前会来接她。
谢静美闭了一会儿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计划是两周前定下来的，家长探访日机构的人手会分散，医疗室下层的巡视会减少一次，那扇平时锁死的侧门会在探访结束前的一个钟头开着，用来运送家长带来的东西，有一段时间里不会有人守。穿过侧门，混进家长队伍，离开点石。
那是唯一的窗口。
小遥说，在机构里发生的事，不管是什么事，都不会传到外面，她必须自己走出去。
谢静美早就换好了之前藏好的衣服，是小遥上次换药的时候顺进来的，叠成薄薄一块压在床板下面，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摸一下，确认还在，才能把那天剩下的时间撑过去。
这间屋子什么都有。
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宽敞，有软床，有空调，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是真的书，不是摆设。角落里有复健用的器械，医疗设备是正经的医疗设备，每天有人来量体温测血压，伤口换药，饭菜虽然没有金石班的食堂豪华，但是营养均衡，看得出是特意为病号准备过的。在这里生活并不难受，甚至说得上舒服，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任何可以联络外面的东西。
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窗户是封死的磨砂玻璃，连外面是晴是阴都看不出来。
谢静美从床头摸出一枚小小的圆形磁石，是前天拼图盒子里滚出来的，被她留下来，没有交回去。她在手指间转着它，感受那点微弱的吸力在指肚上反复拉扯。
小遥会不会被发现？如果一会开门的人来了，但不是小遥怎么办？
哥哥怎么样了。已经多久没有消息了？她算不清楚，在这里时间是模糊的。哥哥失踪的消息是小遥辗转打听到的，但没有结果。不过没关系，等她出去了就好了，她把哥哥带进了这个魔窟一样的地方，她一定会把哥哥再带出去。
还有旭影哥。他知道她在这里，他会帮小遥拖住监视的人，希望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他，希望他不会为自己出什么事，希望——
思绪像一团乱线，扯哪头都是结，根本没有头绪可言。
谢静美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一格，缓慢地跳动，比她的心跳慢得多。她不知数错了多少次又重头，磁石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点温度，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刷卡声。
“滴！”
门被轻手轻脚地打开，谢静美整个人绷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小美，是我。”
“小遥！”谢静美悬了已久的心，终于能稍微放下。
她把护士的口罩戴上，压低了帽檐，跟着小遥出了病房门。
午饭时间，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两个人就放慢脚步，贴着墙走，等声音远了再继续。一切比想象的顺利得多，出了医疗室，外面是一条连接主楼和后院的通道，几乎没什么人。谢静美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脚步声快了一倍不止。
“会不会牵连到你？”她压低声音问。
小遥没有回头，步子不停：“没事，刷的都是临时卡，今天监控也报修了——”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巧的是真的报修，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谢静美默默加快了步子，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侧门方向靠近，将慌张藏进心里。
突然，转角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拐过转角正面撞上小遥，谢静美的脚步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顿住了，她没办法不紧张。对方穿着浅灰制服，三十出头，夹着一个文件夹，头压着看手里的什么东西，还没有抬起来。
但谢静美的停顿引起了他的注意。
男人抬起头，随意扫了一眼，谢静美浑身一僵。
“陈哥？”小遥甜甜地笑着开口，“你不吃饭在这做什么？”
叫陈哥的男人视线转走，小遥侧了侧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正面。谢静美跟着她低下头，盯着地板，心跳已经漫到了喉咙口。
“这不是魏院长让我送个东西……还说我，大中午的你不也是，”他的视线掠过小遥的肩膀，往谢静美的方向扫了一下，目光晦暗不明，“这是……新人？”
谢静美感觉脚底下的地板向下坠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