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仇九野脚下的裂纹似乎格外多。
她站的那一小块地板,从中心向四周延伸出去的细纹,比旁边任何一个笼子都密。像一张蛛网,又像某种东西正在从地层以下往上顶,顶得表面绷不住了,提前给出了预警。
仇九野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放在胸口,盖住了原本挂在那里的一块怀表。
表壳是银的,做旧的那种,边缘刻了一圈细密的蔓草纹,中央嵌着一块不知名的黑色宝石,隐约能看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表链极细,几乎看不出来,以至于怀表像被镶嵌在胸口。
现在它开始发光了。
冷光从仇九野的指缝中漏出来,白里透着一点蓝,像某个被密封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表壳的蔓草纹一道道渗出来,把她的手指照得失了血色。宝石里的流动加快了,沿着一个方向的旋涡状,从外向内,像一个正在被激活的倒计时。
沈翘能听见仇九野脚下的地板在响。
细碎的、连续的、几乎像在低语的声音。嘶嘶嘶嘶,密密匝匝,像薄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一点点顶着,还没破,但每一秒都在宣告它快要破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季遥说要阻止她,可是怎么阻止?
霎时间,无数种可能性涌入沈翘脑海,扑上去压住、直接砸晕、把笼子砸扁、把地板补上、喊其他玩家帮忙……但遗憾的是她一条也没抓住,脑子里像一把乱麻被人搅了一下,什么都抓不稳。
“啪!”
沈翘甩直了手中的鞭子,直接一鞭子竖劈过去。
鞭梢破空,气流把仇九野裙子的碎布条掀起一角。后者侧身闪开,回头,眼神是真的怒了,表情不再是懒散的、看好戏的嗔怪,而是被打断了正事的怒,带着一点冷。
“你疯了?干什么!”
“你这么做太危险了。”沈翘把鞭子收回来,站在笼边,“林旭影那么多,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
“万一什么?”仇九野打断她,“你看看现在这里,再不动,万一就是全灭。”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你说,什么办法?”仇九野直视她,“说得出来,我听你的。”
沈翘张了张嘴。
“没有时间了。”仇九野说得很快,耐着性子陈述一个她懒得再重复第二遍的事实。她抬手,指向「光椅」上的季遥,一具傀儡,意识已经不在这里的躯壳,“等林旭影们爬进来,她一样会死。沈翘,你是个聪明人,要做正确的选择。”
沈翘咬住后槽牙。
沈翘维持着强撑镇定的表情,像已经有了裂缝但还没倒下的墙,看似撑的很稳,但「私聊」里她已经炸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仇九野要出笼子了她要来杀你了主控室快撑不住了朝阳在发疯季遥你快说话啊!!!”
会议室。
季遥已经用了五种理由留柳沈温。
从“想多聊聊功课规划”,到“林母有些问题想请老师解答”,到最后近乎直白的“老师再坐一会儿”……每一次,柳沈温都不紧不慢地挡了回来,笑容合适,措辞妥帖,理由充分,毫无破绽。
像一扇装了缓冲弹簧的门,无论多大力气推过去,都会被安静地、礼貌地弹回来。
再强硬一步,就是暴露。
金石班的孩子不需要表演孝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死拽着监管老师不放。林旭影不会这样做,所以季遥不能这样做。
没等她再开口,「私聊」里沈翘却炸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仇九野要出笼子了她要来杀你了主控室快撑不住了朝阳在发疯季遥你快说话啊!!!”
季遥微不可察地偏了偏脑袋。
如果留不住柳沈温,小遥的计划就会失败,谢静美的最后一个出口大概率在今天关死。主控室的玻璃腔体出现了洞,林旭影们啃穿了那道唯一的屏障只是时间问题。朝阳不知道在和什么东西共振,仇九野的怀表亮了,「诞妄」所说的变数仇九野准备放弃,而变数是她。
仇九野要出笼,出笼之后第一件事是来「光椅」旁,处理季遥的方式大概率是一刀。事态紧急,没有余力来保护被洗脑的废物,不如直接杀掉省事。
每一件事都需要解决。
同时处理这些的前提是她还活着。
她活着的前提是主控室撑住。
主控室撑住的前提是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季遥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自从进了这个副本,她还没有休息过。像一台没有待机模式的机器,散热口已经烫了还在转。
谢静美进金石班的时间和林旭影上次被关禁闭的时间重合。三条任务线,第三条,“聪明的孩子知道答案”,答案是什么,谁的答案。林旭影本体。人格剥离。二十八个笼子。主控室原本是镜面腔体,为什么是镜面,又为什么变成了玻璃,为什么原本的林旭影在外面。五个群体,参观者,身份未明。“她爱你”,谁爱谁……
最后飘过去的是金石手册那句卷首语:你是清醒的。
所有的一切在季遥脑海中飞速划过,然后在脑后某个地方沉下去,还没有变成答案,但开始有形状了。
“林旭影们之前说了什么?”季遥睁开眼睛,突然在「私聊」中开口。
现实中季遥没有出声,但她在会议室里骤然抬眼的动作还是吸引了视线。柳沈温正要起身,停了一下,林母也转过脸来,两个人都看着她,等她说话。
“他们说‘妈妈那不是我’,”沈翘不明白季遥为什么问,但还是语速飞快的知无不言,“我猜他们也能看到屏幕,刚好看到了家长探访日的林母,所以才发疯?”
“看到自己妈妈了,但妈妈认的不是自己,认的是另一个占着身体的人,换你你也崩溃。”
“把原话复述给我。”
沈翘一愣。
停顿了两秒,她凝神想了一会儿,好在事情过去才不久,朝阳在她耳边絮叨了很久,字字清晰,令人印象深刻。
她在「私聊」中一字一句念给季遥听:
“妈妈妈妈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妈妈妈妈……”
循环往复。无头无尾。
沈翘飞快地念完,停了一下。
“……这有什么用?”她忍不住问,语气介于疑惑和焦躁之间,像一个被逼着在火灾现场默写乘法表的人,“季遥,主控室还剩多少时间我真的不知道,仇九野那块地板我听着裂纹还在响,你现在让我背课文——”
季遥打断她。
“拖住仇九野,给我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