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人？”
“嗯，”小遥往旁边动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把谢静美的侧脸再挡进自己的阴影里，“今天带她熟悉一下路线，下午要单独跑的。”
“哦。”陈哥没有再看，重新低下头去翻文件夹，“刚才遇到柳姐了，她说下午三号病房那边要换药，安排一下。”
“知道了。”
陈哥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远去，走过下一个拐角，消失。
谢静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肺里空了一大块，随即又被某种后怕填满。
“走，侧门还有十分钟。”
“嗯。”谢静美加快了脚步。
“别紧张，”小遥边走边从兜里拿出手机晃了一下，“柳老师已经发过消息了，说出了点事，下午才回来，让我帮忙留意一下几个学生的状态。”
谢静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就是说……”
“就是说，”小遥轻描淡写地接上，“林旭影把她拖住了。”
谢静美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知道林旭影现在是什么状况，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已经出了治疗室。但谢天谢地，他拖住了柳沈温。他做到了。
前面的通道向右折了个弯。
拐过去就是后院的边缘，侧门就在那里，谢静美还没走到，就已经能远远看见它了。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漆面有些剥落，门框边爬着几根枯了的藤，旁边是一截矮墙，墙外隐约透进来外面街道的声音。
汽车，风，嘈杂，普通的、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阳光落在那扇门上，把它照得寻常极了。
谢静美的脚步不由自主快了半拍。
近了。
走近了。
更加近了。
可门是锁着的。
……
“小影小影，你怎么了？”
林母发疯似的摇晃着季遥的肩膀，整张脸上的妆被冷汗融花，眼角的粉底积进皱纹里，显出底下真实的慌乱。
“小影，别吓妈妈，柳老师你快看看！小影怎么了？”
季遥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对着林母的脸，却像一面没有水的镜子，什么都映不进去。身体随着摇晃的力道轻轻晃动，像一棵根已经断了的树。嘴唇还在动，声音轻得像在念经。
“妈妈妈妈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妈妈那不是妈妈那不是妈妈那不是我妈妈妈妈——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主控室。
仇九野本来已经在蓄力了，她压低重心，怀表的光在胸口聚成一个点，脚下的裂纹顺着她的姿势又延伸出去两道，地板在发出那种临界前才有的、细碎的呻吟声。她的眼睛盯着地板，抬起手——
然后她停了。
不只是仇九野，啃食声停了，栏杆上的挣扎声停了，整个主控室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动作同一刻凝固在原地。
玻璃外，林旭影们停止了啃噬。密密匝匝的脸贴在玻璃上，血迹还是新的，嘴唇和下颌的皮肉已经磨得模糊。所有的脸全部定住，眼睛齐刷刷转向屏幕，像一片被同一阵风压倒的草。甚至连那个已经把半张脸钻进洞口的林旭影也停了，下颌卡在参差的玻璃边缘，身体静止，脸以一个诡异至极的角度转向屏幕。
主控室安静得像一口废井。
屏幕里，季遥还在念。
“妈妈妈妈那不是我——”
声音平稳匀速，像一道咒文在这个密封的腔体里循环，贯穿每一根肋骨，贯穿每一块玻璃。
“嘿嘿。”
笑声。
谁在笑？
沈翘的汗毛竖起来，她猛地转头，扫过一圈。
是朝阳。
朝阳的手还扒在栏杆上，指节白着，姿势是要挣脱出去的姿势，但力气像是被人从中间切断了，人就那么悬在那里，眼神落到屏幕上。他嘴角扯起来，眼睛没有焦距，对着屏幕里那张喃喃自语的脸，痴痴地笑出声。
寂静的主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惊悚异常。
不、不对。
沈翘突然意识到，不是朝阳在笑。
是玻璃外面，所有的林旭影，都在笑。
几千张脸贴着玻璃，血肉模糊的嘴角同时扯起来，撕裂的皮肉跟着牵动。笑容毫无预兆，只有一模一样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复制粘贴在每一张脸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密密匝匝，整齐得像排列好的展示品。
他们在笑什么？
沈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妈妈——”
屏幕里的季遥像是忽然回了神，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泪还没落下来，但眼底的水光让她整张脸都变了质地。不再是空洞的茫然，一种更加深刻的情感从眼底猛地涌上来，像是即将决堤的洪水。
“我不要做季遥，我是小影啊——妈妈妈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我是小影，是你的小影，妈妈，你看我的眼睛，你看我的脸，我是小影——”
她用力抓住林母的手腕，指节发白，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孩子，又哭得不像一个大人，两种东西撞在一起，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妈妈带我出去吧，不要再在这里了，求求你，带我出去——我会死在这里的，妈妈，我真的会死在这里——那个季遥不是我，她住进来了，她把我挤出去了，没有人相信我，但是你要相信我，你是我妈妈你要相信我——”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乱，开始不成句子。
“妈妈我怕——我在里面看着，我看着她用我的手用我的嘴说话我什么都做不了，妈妈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在自己家里，可是门锁换掉了，钥匙不是你的，你只能从窗户看着里面有人住着，那是你的家，可是进不去——妈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红了，眼睛肿起来，眼泪顺着下颌滴在桌面上，她也不擦，像根本感知不到。头发乱了，贴在脸颊上，那双一向干净冷静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狼狈，歇斯底里，脆弱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每一道折痕都是真实的。
看起来很可怜。
是真的很可怜。
林母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哭花了的脸，表情却一点点变了，慌乱慢慢退潮，退潮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更复杂，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神里重新聚拢，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像是认出了某种东西。
她慢慢地收回手。
然后她看向柳沈温。
柳沈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一旁，重新拿起了笔记本，低着头，笔在纸上走，写写画画着什么。感觉到林母的视线，她抬起头，合上夹子，温柔地笑了一下。是那种见过太多次、练习得已经没有棱角的笑。
“小影妈妈，《家长培训手册》和《告知书》里都有提过的，”她的声音平静到专业，像是在提醒一件双方都早已确认过的事，“你记得吧？”
林母愣了一下。
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