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九点，第三节晚自习的铃声敲响。
和普通班不同，金石班没有老师进来，没有人喊起立。但教室里的人像是听见了某个只有他们能接收到的信号，一个接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
白天那个趴着睡了整个下午的男生，眼神晶亮；上午一直在推演数学竞赛题、头也不抬的女生合上了卷子，站得很直；还有一个季遥观察了一天、说话永远带着三分讽刺的男生，此刻满脸虔诚，像即将上场的唱诗班孩子。金石班的孩子都站在原地，她扫了一遍教室，谢静美的位置还是空的。
季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跟着动嘴，没有出声。
“我留下，是因为我选择。”
“我看得见‘原石’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的服从来自理解，不来自要求，这是我和他最根本的不同。”
“帮助一个还没想清楚的人，有时候意味着他不会感谢你。”
“我接受这一点。”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的选择，因为能理解的人自然会理解。”
“我随时可以离开，但我知道正确的事是留下来。”
“规则是为了没有天赋的人而存在。”
“而我不同，我是自由的。”
……
背诵三遍，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就算结束。
教室里的人收拾东西，没有什么告别，各自离开，很少有结伴的。金石班的人似乎天然地保持着某种距离，像是习惯了独行。
季遥在最后出了楼，走进夜里。
不论是高中部还是初中部，普通班都还没下课，操场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季遥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实际上，她正在「私聊」中和沈翘捋这一天得到的信息。
金石班可以随便进医疗室，里面甚至有不少是兼职工作的，季遥去打听了一下考试的事。
“就是一套卷子，逻辑推理、图形分析、一部分开放性题目，没有标准答案那种。已经进去的人说，卷子本身不难，难的是怎么答.他们想看你怎么想问题，不是想看你会不会做题。”季遥拐过一个路灯，光从头顶扫过去，”这两天院长没提，我猜估计在等那边结束，家长探访日之后应该就会安排。”
“所以探访日过了，就能进医疗室查参观者的事？”
“差不多。”
沈翘嗯了一声，然后：“对了，你那几个原来的室友有思路了吗？那四个被带走的。”
季遥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她打听了两天，没有结果。四个人没在上课，没在禁闭室，医疗室也没有他们的影子，像是从这栋楼里凭空消失了。
更奇怪的是谢静舟同样不见了。
“没思路”，季遥的步子顿了一下，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过了一遍，“暂时想不到他们去哪了，继续查吧，不过查的过程中倒是理出来另一件事。”
“哪个？你说谢静美？”
“没错，谢静美是一个月前进的金石班。”
“……然后呢？”
“原本的林旭影上一次关禁闭，也在上个月。”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沈翘的声音慢下来，“谢静美进金石班，和林旭影关禁闭，时间上是重叠的？”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季遥说，“但值得记一下。”
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说不清是不是巧合，但已经不太像巧合了。沈翘没接话，季遥安安静静地走在花坛围成的小路上，四周的灌木被修剪的整齐，路上一丝杂草也没有，季遥想了想，问道：“你一直没说，主控室那边怎么样？”
沈翘没有立刻回答，季遥听见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才接着说，语气有些沉重。
“不太好。”沈翘说，“大家都以为你疯了，主控权又夺不回来，时间越拖越长。玩家们在主控室里是精神体，不用吃喝也能存活，但气氛……很压抑。”
“那些林旭影们，吞噬的速度加快了。我刚数过，消失在玻璃外面的已经将近十个。他们还在啃玻璃，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脸开始畸变，不是正常人脸的比例，说明玻璃已经被啃得够深了，折射出来的影像开始变形，玻璃还能撑多久我说不准。”
“仇九野有说什么吗？”
“没有，而且自从发现主控没法换人，她都不怎么看屏幕了，神神叨叨的。”
季遥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一贯镇定，但沈翘能听出来中间夹杂着一丝担忧：“盯着她，她如果说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沈翘答应道。
季遥的新寝室在夜色中冒出头来，她缓步走近：“朝阳怎么样了？”
“醒了。”沈翘说，但语气里没有什么好消息的意思，“但没法沟通，问他什么都没有反应，或者答非所问，就……”
她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瞥了一眼。
朝阳坐在笼子角落，把阿匹斯抱在怀里，脸埋进猫毛里，整个人缩得很小。阿匹斯没有挣扎，只是偶尔动一动耳朵。
沈翘收回目光。
“他在抱阿匹斯，”沈翘继续说，“抱着精神状态就好一点。”
“阿匹斯也不动，就让他抱着。”
这点倒是让季遥很意外，她按了按眉心，没说话继续向前走。夜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带着一点草腥气。
“季遥，”沈翘担忧地问，“你一直是主控，没问题吗？”
“嗯，放心。”
“放心？”沈翘的语气一下子上来了，夹着激动，还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你知道正常情况下主控是要轮换的吗？几个小时就要换一次，因为用别人的身体行动本来就比用自己的消耗大。”
“你要分出一部分意识随时压着这副身体，保证每一个动作都是你在控制，同时还要处理外面的事，相当于两个人的负荷压在一个脑子里。副本又不给你睡觉，连那点恢复时间都没有。你已经连着多少天了？”
季遥没有回答。
“就算你不相信我，”沈翘说，“至少也应该为自己考虑一下。把简单的交给我处理，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她换了个位置，背对着仇九野那边，垂着头声音更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