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不相信我，至少也应该为自己考虑一下。把简单的交给我处理，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沈翘换了个位置，背对着仇九野那边，垂着头声音更低了一点。
季遥沉默了片刻。
她不擅长处理情绪，所以她没有说相信或者不相信，只是在脑海中理顺了前因后果，像讲题似的开口。
“沈翘，”季遥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沈翘的名字，她说，“我现在在外面能做的，是你做不了的。你现在在里面做的，也是我做不了的。”
“但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所以，是因为你必须在主控室，我才必须一直做林旭影。而且……”季遥的声音软下来，“我没有休息，你也一样。”
沈翘一愣。
虽然沈翘不控制林旭影，但她需要时刻关注仇九野和朝阳，还要避开林旭影的聚集，同时兼顾与季遥聊天，因为怕她一个人思维会陷入混乱。噪音的凌虐，沈翘遭受的痛苦应该是主控室最多的，虽然比不上季遥体感上的第一冲击，但因为听力敏感仍旧折磨至极，季遥一直在苦苦支撑，她又何尝不是？
沈翘坐在原地，洒脱地将长腿支起：“行吧小季遥，回去请你吃火锅。”
“切，”季遥笑了一声，“小气。”
沈翘哼了一声：“对了，谢静美的事，她一个月前进金石班，但从你转班到现在，一直没在班里出现过，她的事你打算查吗？”
“进了医疗室再说，”季遥说，“先把家长探访过了。”
两个人一路说着，把目前知道的东西过了一遍，哪些是确定的，哪些是缺口，哪些还需要验证。时间对季遥来说是压缩的，说是明天，但实际不过一两个小时，根本不够睡，只够想清楚。
寝室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季遥拐过转角，然后脚步然后停下来。
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中等的女生，站在路灯下，光线将她的脸描绘得很清晰。很明显，她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专门在等人，见季遥的身影从转角处露出来，她圆圆的脸上泛起一个克制又欣喜的笑容。
“林旭影，你怎么这么慢！”
——是小遥。
刚进副本第一次进医疗室，当时林旭影还处于幻视状态，整个医疗室在季遥眼里是某种海底奇观，当时小遥就站在诊台边，被林旭影的视角处理成一只八条腿的章鱼。
小遥手忙脚乱地在托盘里翻来找去，镊子碰倒了棉球，棉球滚进了纱布堆，她拿着剪刀不知道该先剪什么，一张圆圆的脸慌张得像团被风吹乱的毛线。
季遥对她笑了一下。
她害羞地低下了头，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小章鱼护士，我记得她！】
【一见林旭影就脸红那个是吧哈哈哈，章鱼形态都能看得出来的红啊，完全颜狗来的】
【这个小护士太有意思了，心理活动全写在脸上】
【她来找季遥，哦不对，林旭影干什么啊？】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恭喜他进金石班呗】
【或者来拉近拉近关系？看惯了恐怖直播，偶尔来点校园青春剧情，反而呢，我这颗心，还有点期待起来了】
【…………】
【……】
季遥当然记得小遥，她本想等进了医疗室以后，第一时间去找她，既可以拉近关系，又好打探消息。
没想到竟是她先来。
而且看她站在转角的样子，等了有一阵了。
“你在等我？”季遥停下来。
“嗯。”小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能跟你走一段吗？”
两个人沿着操场走，小遥先恭喜季遥进了金石班。然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话不多，大多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例如金石班住得惯吗，吃饭有没有去三楼食堂，柳老师有没有跟她交代过什么。
季遥一一回答，不多不少，留着一部分注意力观察她的走向。
路线开始有些偏，但不唐突。
周遭越来越僻静，季遥留了一丝警觉。
季遥边敷衍着小遥边走，逐渐发觉他们要去的地方竟是个老地方——朝阳上次就是在这里看见谢静舟挨打的。操场侧面，教学楼和围墙之间那条窄道，是监控探头的死角。
小遥加快了脚步，季遥跟着走过去。
小遥在一根水管边站定，回头看了看来路，确认没有人，才低下头，声音压到很低：“这里没有监控。”
季遥看着她，原来她真的有话和自己说。
但是以小遥和林旭影的交集，有什么事情需要到一个如此私密的地方才能说呢？
小遥抬起头，眼神中竟有两分祈求：“谢静美让我给你带话，求求你救救她！”
季遥一时愣在原地。
一周前，谢静美因为浑身咬伤被收进了医疗室。
据小遥说，季遥上次见到的那一层医疗室是给外人看的，医疗室实际上有上下两层，伤势严重的会被安置在下面那层，谢静美就在那里。
“她本来是想先找谢静舟哥哥的，”小遥擦了擦眼泪说，“但是我找不到，怎么打听都没有消息，没办法，我才来找你。”
小遥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救救小美吧，她说旭影哥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一定会帮她的。”
季遥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她？”
小遥沉默了一下，眼神暗下去。
“自从她进医疗室，一直是我在照顾。”
“我见过很多伤，但她那种……”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最后没找到，“浑身都是，而且不是一个人咬的。”
夜风从围墙那边过来，把小遥刘海吹乱了一点，她没有去拨。
“她说她不想再回到那里了。如果再回去，她宁可去死。”
季遥没说话。
“小美什么都和我说了，上一次你们失败……”
季遥想，她说的应该是上个月林旭影被关禁闭那次。
果不其然，小遥接着说：“最后以小美进金石班收场，当时大家都以为这就是结束了。没想到是开始。”
“小美让我告诉你，她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就在明天的家长探访日。你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怎么逃？”
“我会帮她的！”
小遥深吸了一口气，把计划说了出来。
不复杂，但需要季遥在明面上做一件事，家长探访期间，机构对外开放，外部的人可以进来，内部的管控会相对松动。谢静美需要一个时间窗口，从下层医疗室转移到访客区，混进离开的家长人群里出去。季遥需要做的，是在探访期间把柳沈温引开，给小遥足够的时间带谢静美上楼。
季遥听完，沉默了片刻。
小遥忐忑的目光紧紧盯着季遥的嘴唇，夜里很安静，水管边有一只虫子在叫，叫两声停一下，再叫两声。
“好。”季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