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中只剩下彻骨的静。
昏暗中,有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有人死死攥着栏杆,以别扭的姿势踩在栏杆上,减少和「林旭影」们的接触面积,还有人已经缩到笼子的角落,背贴着后壁,膝盖顶着胸口,眼睛闭着,像是只要自己看不见,就可以当那件事没有发生。
没有人知道男人为什么会出去。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该不该动,该不该说话,甚至该不该挠手背……走不出的笼子,随时可能地掉落,最恐怖的是目前这一切,一点规避思路都没有,只能祈祷没有下一个,或者自己不是下一个。
沈翘侧过脸看季遥,没说话,但表情上很明显透露出担忧。
季遥的视线落在地板下,食指指节抵着下唇,安静地盯着某个位置。
“你有没有觉得,”她说,“那里格外黑?”
沈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几秒,摇了摇头。那个笼子周围有发光道具的人很多,不仅不黑,甚至还算得上亮。
季遥为什么这么说?
“你能听到刚才他们说了什么吗?”季遥又问。
沈翘再次摇头。
主控室的玻璃似乎对能力有限制,「传音」无法穿透。一连两个问题都给出否定的答案,沈翘没由来地有些愧疚,好像在这里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季遥盯着四点钟方向,黑色的瞳仁闪过一丝微光。
她摩挲着嘴唇,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向沈翘,不容置疑道:“接下来和我不要分开。”
沈翘一愣,然后才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
危机近在眼前,大屏幕已经许久无人关注。
“以感恩父母为荣,以埋怨家人为耻。”
“以服从安排为荣,以质疑规则为耻。”
“以努力进取为荣,以安于现状为耻。”
“以承受痛苦为荣,以留恋享乐为耻。”
“以保守秘密为荣,以随意倾诉为耻。”
“以配合治疗为荣,以抗拒药物为耻。”
“以稳定情绪为荣,以宣泄负面为耻。”
“以专注思考为荣,以逃避困难为耻。”
……
二年三班。
所有学生整齐地站在座位中,全身僵直只有嘴在动,声音统一,节奏统一,抑扬顿挫统一,像一台机器的不同零件在同时运转。讲台上站着另一只人脸大蜘蛛,八条腿支撑着身体,人脸朝外,表情平静,像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在监督早读。
不知何时,朝阳已经迎来了第二节晚自习。
沈翘这才意识到,朝阳这次沉默得太久了。他平时话本来就少,但对主控室的情况还是留意的,这次却这么长时间没有出过声。
“朝阳,朝阳?”
几秒钟的沉默。
“怎么了?”
“怎么一直不说话,你没事吧?”
“嗯”,朝阳像是下意识应了一声,像是意料之外的人说了句话,他还在思考,反映了一会儿,他才好像想明白了似的突然说,“有事。”
沈翘惊了:“咋了?”
“院长——就是现在给我们上课的这个蜘蛛——让我们背诵'点石'的八荣八耻,然后……”
“不对啊?”沈翘急吼吼地打断他,“你怎么会背这东西?”
朝阳点了点桌上那本《点石·原石手册》。
八荣八耻,就印在扉页。
“原石……这是什么东西?”
“还没来得及细看。大家都起立背诵,我跟着混进去了,但是这种群体背诵的声音——”
背景里,朗诵声仍在继续,整齐,有节奏,像某种恒定运转的东西。
朝阳的声音停了。
停在那里,没有了下文。
“朝阳!”
季遥的声音冷而准,像一把冰刀。
朝阳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回过神来:“——这种群体背诵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背着背着,就有种奇妙的感觉。沈翘突然说话,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脑海里这个声音是哪里来的……然后才想起来,我不是林旭影。”
季遥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咦惹,真吓人!”沈翘说,“还好有「传音」。如果你真是一个人在外面,不一定要出什么状况!我就说这种精神类副本,对聪明人伤害最大了!”
季遥撇了她一眼:“没见过一直说自己是笨蛋的。”
沈翘踢了她一脚。季遥想躲,没躲开。
她低头拍了拍黑色休闲裤上的鞋印,垂下眸子,在「群聊」里问:“朝阳,能不能详细说说那种感觉?”
“对啊,详细说说!你多说说话,别真忘了自己是谁了——到时候真成精神病了!”
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太清楚。”他说,“如果非要形容——就是,你突然不是你了,不是说忘记了自己是谁,而是更加彻底的。你不再觉得,'我'是一件重要的事。有什么东西更大,在你周围,也在你里面,你只是它的一部分,一个关节,一个细胞,跟着它动就够了,不需要自己想,不需要自己决定,甚至不需要自己感觉,因为它替你感觉了,而且它感觉到的,比你自己感觉到的更真实。”
背诵声还在继续。
整齐,平稳,像某种心跳。
“最奇怪的是,”朝阳说,“不痛苦,是舒服的。像是……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开了。像是回到了什么,温暖、安全、舒适的地方,让人沉溺……”
“你还是别说了”,沈翘打了个寒颤,“有点吓人。”
背诵仍在继续。
朝阳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将手册向后翻了几页。季遥盯着屏幕上的手册,久久没有说话。
晚自习就在一声又一声的背诵中逐渐过去。季遥和沈翘轮流在群聊里和朝阳聊天,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一直听见有人在说话。但他时不时还是会突然呆住,停在某个字的中间,停很久,等被叫了才回来。外界环境对主控的影响,比她们预想的要大。
不知背了多少遍,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朝阳疑惑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讲台,于是他也看过去。
蜘蛛盘踞在讲台与黑板的角落,八条腿收束,那张面庞白净和蔼,无边框眼镜反射着白炽灯的光。一个笑缓缓从那张脸上漫出来,他开口,声音很温润:“我们是谁?”
“我们是'原石'。”
没有任何停顿的接口,整间教室的声音像同一个开关控制的。
“我们为了什么?”
“我们为了成为优秀的人。”
“优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改变,意味着放弃旧的自己。”
“今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每名同学的脸上,都闪烁着熠熠光彩,这其中也包含着朝阳。
“朝阳?”沈翘叫他,却没有回应。
“朝阳!”还是没有。
从问答开始,朝阳的声音就逐渐减弱,像信号在衰减,最后彻底没了。沈翘连叫了几声,群聊里一片死寂,朝阳那边像是断线了,什么都没有。
讲台上,蜘蛛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八条长腿开始灵活收束,似乎准备离开。
座位里有人站了起来。
是朝阳。
他走出座位,朝讲台走去,步伐平稳,不快不慢。眼神里有一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冷淡和阴郁一扫而空,某种更空、更亮的东西浮现出来。
虔诚。
院长停下来,看着他。
朝阳走近,在蜘蛛面前停住,虔诚地抬起头,像在危机横生的世界遇到最信任的人,他求助般的诉说:“院长,我的脑海里一直有人说话……”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