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被院长带走了。
主控室的屏幕上，画面开始漂移。走廊不再是走廊，镜头里是一片丛林，月光像腐烂的东西渗进树冠，稀薄，发绿，把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镀成不健康的颜色。树干扭曲，影子的方向对不上光源，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黑暗里有什么在位移。脚下的路还是路，但路面的石砖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东西，又白又软像某种菌类，又像某种组织。
药效彻底过了。
朝阳开始进入幻听幻视的状态。
主控室。
从秃头男人被同化开始，就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林旭影」们仍旧在玻璃腔体外孜孜不倦地“嘎吱嘎吱”啃食，节奏恒定，像某种永动的机器。
现在的处境不算绝境，但也十分不乐观。朝阳在外面，药效已失，正被院长带往不知何处，幻视已经开始，和主控室的连接随时可能彻底中断。投票和中断窗口没了，朝阳不回来下一个主控没法上场。秃头男人的笼子还空着，没有人知道同化的触发条件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是谁。
没有增援，没有线索，没有出口。
只有嘎吱声，和越来越薄的玻璃。
沈翘偏头看了看季遥。
季遥比她矮半头，此时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屏幕里是光怪陆离的丛林，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脚底的林旭影们太多，密密匝匝如黑色潮水，在视线边缘浮动，有种海浪潮汐的错觉。季遥像是某个孤寂的海盗，寻求灯塔无果，收回视线。她看了沈翘一眼，没说话，抬脚向十二点方向走。
沈翘跟上去。
她记得季遥的话。
十二点的方向，是仇九野的笼子。
仇九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自己繁复的裙子下摆完全撕掉。繁复的黑白洛丽塔裙被撕成一条一条的长条，又被她编织、绑紧，挂在黑笼顶端成了自制的秋千。
此时她整个人倒挂在上面，上半身朝下，黑色刘海因为重力全部掀开，露出一双玩味恶劣的眼睛。被撕短的裙摆下，两条腿悠悠荡荡，金属配饰随着晃动叮啷作响，脸上挂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漫不经心的快乐，像一只在别人的葬礼上打盹的猫。
眼瞅着季遥走近，她双腿一收，身体借力荡起来，稳稳坐回秋千，挺起上半身，露出一个笑：“现在来找我我也会接纳你的哟～”
季遥在笼子外停下，隔着一个安全距离。她看了仇九野一眼，却没有回话，视线重新落回屏幕，神情格外认真。
沈翘站在季遥身后，朝仇九野抬起下巴，往旁边歪了歪脑袋。意思很明显：略略略，就不理你。
仇九野脸黑了半度，不爽地磨了磨牙。
朝阳跟着院长一路走。
幻视状态下，屏幕里的画面已经彻底分不清虚实，走廊在某一秒变成溪流，石砖在某一秒变成腐叶，院长的八条腿踩在软烂的泥地上。不知道他们最后会走到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里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如果朝阳在那个地方彻底失控，所有玩家的处境将直接从不乐观变成无解。
季遥的眼神没离开过屏幕。
“你有办法出笼子，对吗？”
她没有加称呼，但在场三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在问谁。
仇九野傲娇地撇了一下头，撇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理她，又转回来观察了两秒，收起点疯劲，老老实实道：“有。”
“为什么不出来，没到时候？”
“……嗯。”
“你的能力是什么，趋吉避凶？”
仇九野这次真有些惊讶。她睁大黑黝黝的眼睛，看看季遥的背影，又看看抱臂望着她的沈翘。
沈翘耸了耸肩，笑得玩味的神情里写着几个字：厉害吧哈哈！
哈哈个屁啊！仇九野拽着秋千的手卸了力，像电诈电话打给防骗中心，又像赌徒被一眼看穿底牌之后对这局游戏失去了兴趣，语气敷衍：“差不多吧。我的能力是「诞妄」。”
沈翘歪了歪嘴角，脸上的表情就差把“她怎么这么老实”念出来了。
仇九野白了她一眼。
季遥突然笑了一声。
季遥逆光的背影在昏暗的主控室里，单薄又倔强，像一棵坚定的小树。她慢慢转过头，屏幕的光在她素白的脸上留下边缘的光痕，一双漆黑的眼睛没有波动，定定地盯着仇九野。
“我猜……”
“我是这次副本的变数，对吗？”
仇九野看着她。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整个人从秋千上滑下来，两脚踩地，金属配饰叮啷一响，在笼子里站定。
行吧。
她什么都试过了。硬的——季遥不吃。软的——季遥不接。拿沈翘吓唬她——季遥直接拒绝，连眼皮都没抬。骗她——骗不了，这人脑子像台随时运转的机器，漏洞找得比她藏得还快。
这次副本给她的「诞妄」之一，就是必须与变数合作，走特殊通关路线，才能拿到最高奖励。仇九野不是不想拿，她只是没料到，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在这里，被这个粉毛高中生用两句话问到死角，然后老老实实交代。
这是她第一次从头到尾被关在笼子里过副本。
烦都烦死了。
她睁开眼，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季遥，语气比认输好听一点点，但也有限：“……猜对了。”
“给她颗糖。”季遥说。
屏幕里，朝阳跟着院长，步伐慢了下来。
幻视仍在持续，走廊的尽头不是走廊的尽头，而是某种深海的入口，光线在这里变成水一样的质感，墙壁上有隐约的波纹在流动。脚下的地板变得透明，像踩在海面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
医疗室。
门开了，有人迎出来。
看脸是个女生，上半身是普通的人形，下半身从腰部开始变成蛇的形态，鳞片在蓝绿色的光里反光，尾巴在地板上无声地游动，托着上半身平稳滑行。
“院长，怎么了？”
朝阳跟着院长停住了脚步，院长声音略显疑惑：“静美，怎么是你？”
名叫静美的女生恭敬地低了低头：“柳老师去巡查了，我在这替她值班。”
院长的脸在蜘蛛背腹上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然后接着说：“你带他去13号室。”
“现在？”静美翻开手里的册子，视线在上面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可是，院长，他上个月刚去过13号室……而且，三天后就是……”
“没事。”院长打断她，“这次不一样。”
短暂的沉默。
“点石成金。”
“他家里人会替他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