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
玻璃地板之下,是密密匝匝青白色的脸,像某种审美独特的地毯,又像封印了无数灵魂的万魂幡,无数林旭影贴着玻璃,眼睛朝上,对着笼子里的人。玻璃地板之上,二十八个黑色的笼子围成一圈,大多数玩家锁在其间。
“啊——!”
尖叫骤然炸开。
所有人同时看向四点钟方向。但笼子竟然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
里面的人呢?
玩家们四下寻找,很快发现了违和之处。空笼子的地板下似乎多了什么,那是张中年男人的脸,头顶微秃,穿着件松垮的格子衬衫,混在一群一模一样的林旭影中间,违和得像一张被人刻意夹进解剖图鉴里的全家福。
这个男人就是原本在空笼子里的人!
他怎么出去的?!
地板并没有碎裂的痕迹,笼子也完好无损,他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玻璃的另一面,像是魔术师手中无声翻转的硬币。那个瞬间太快,以至于没有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连那个男人自己都不知道,他漂浮在虚空里,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玻璃内侧的玩家们,眼神中什么都没有,似乎意识还没追上身体。
慢慢地。
茫然从他的中眼睛里退潮,露出来底下铺天盖地的惊恐。
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他开始拼命拍打玻璃,两只手轮换用力,可掌根砸在玻璃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张得越来越大,喉咙在嘶吼,像冬天失足坠进湖里、在冰面下找不到出口的人,狰狞失控的脸上都是绝望。
慢慢地。
四周「林旭影」们的动作停了。
先是最近的那几张脸停止了啃食的动作,数十张一模一样的脸从玻璃壁上缓缓剥离,缓缓转身,离得近的几乎和男人头挨着头。然后是更外围的,一圈一圈向外蔓延,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涟漪向外扩散。
四面八方看去,都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角度,像是视线里的一切都成了层层叠叠的鱼鳞,分不清虚实、分不清远近、分不清个体还是整体。
所有脸都对准了那个男人。
气氛一时间压抑到极致,那个男人会怎么样?会被吃掉吗?但不论如何,所有人已经在心中给他判了死刑,区别只不过是他会如何迈向死亡。
「林旭影」们一动不动,突然,每个人都张开嘴。
所有的嘴巴同时张开,像连接着同一个大脑的神经末梢,连张开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而后,所有的嘴巴同时闭合。
张开。闭合。
张开。闭合。
整齐而富有节奏,像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却只不停重复一首歌的两个声调。主控室里什么都听不见,却能隔着玻璃看见那些嘴在动,感觉到玻璃微微震动的嗡鸣,从脚底板一路传上来。
男人拍打玻璃的手慢慢垂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力气从身体里抽走了,他拼命想要继续,可身体似乎不再由他控制。更加绝望的是,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抖动,唇角掀起,一个音节从他嘴巴里吐出来,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却只能由着自己的嘴巴,张大再张大,像是在跟读,像是那句话已经钻进了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跟着念出来。
男人的嘴巴,张开。闭合。
张开。闭合。
慢慢地、犹疑地、确定地、坚定地。
跟上「林旭影」们的节奏。
男人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绝望,到茫然,到麻木,最后是由衷的虔诚,像一杯水被滴进一点墨,扩散后容器还是那个容器,看起来也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男人的脸还是那张脸,但身上的每一处似乎都变了,就像是有人从背后割开他的壳子爬了进去,把本来的那个人推出去,自己坐了进来。
主控室的玩家们被这一幕彻底钉在原地。
如果只是死,或许还好接受。
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对死亡多少有过预期,甚至有过演练。死就死了,疼一下,或者不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账结清了。
可这不一样。
这个是死之前,你先不是你。你还活着,心脏还跳,肺还呼吸,脸还长在你脸上,但那个在后面操控这一切的,已经不是你。你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放下来,亲眼看着自己的嘴跟着念,亲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东西的脸。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在最里面看着,越缩越小,直到连那一点"看着"也没有了。
不是消失。
是被覆盖。
这不一样,这太恶心了。
有人颤抖着打破寂静,随之不受控制宣泄情绪的人越来越多。
“我一直在他旁边,就差一个笼子,我看到他就坐在那里,他什么都没做,就、就坐在那里,下一秒就没了!这怎么防?这根本没法防——”
“千万不能掉下去,掉下去就完了,靠自己根本出不来,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被同化了!”
“不可能什么都没做,肯定有什么规律!我们要一起想一想,回忆一下!”
“他做了什么我没看见,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掉下去之前一直在挠手?”
“挠手?挠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只是说我注意到了。”
“会不会待在笼子里才是问题?就像是鱼饵一样!”
这个想法令人不寒而栗,玩家们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站在笼子外的季遥和沈翘。
“你们看!”
地板下,男人的表情愈加虔诚,愈加和「林旭影」们一模一样,好像他本来的皮囊只是一具人皮面具。所有人已经不再“高歌”,离男人最近的「林旭影」俯下身子,额头贴上他的额头,眼对眼,鼻尖对鼻尖。
其余的跟上贴近。
「林旭影」们黑压压漫过来,如同蝗虫过境。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男人被整个包进去,像退潮把一块石头卷走。
玻璃腔体外,又只剩下「林旭影」们。
他们青白交加的脸上,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浸泡过荧光剂的猪肉,一双眼睛暗淡无神地盯着玻璃,一个又一个,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般,再次贴近玻璃,张开嘴巴,啃食。
“嘎吱。嘎吱。”
玻璃在嘎吱作响。
薄了一点,又薄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