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堂课是语文课。
整堂课只有一件事,写作文,题目是《我的进步》。
这本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邪门就邪门在,当季遥翻开之前的稿纸,却发现之前的每一篇作文都是《我的进步》。季遥快速翻阅,作文满分六十分,林旭影后面几篇几乎都是满分,内容是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自己过去哪里哪里不对,如今哪里哪里进步了,措辞大同小异,像是填空题而不是作文。
满分作文的内容与之前大同小异,甚至有几段是整段的腾挪,唯一算得上不同的,是满分作文稿纸的本身不对。稿纸有被水泡过的痕迹,皱皱的,晾干之后又被压平了,字迹有些地方晕开了一点。
临近下课,语文老师从讲台上拿起药盒,叫了几个名字——上堂课作文满分的学生——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颗药,林旭影也得到了一颗。这次的药不是所有人都有,大约只有一半人拿到了,没拿到的学生表情很难看,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嘴唇,眼神往那个盒子方向瞟了好几次。
没有人说话。
紧接着是英语课。
英语课没有课本,只有口语。老师逐个提问,等学生开口说了两三个词,突然打断,说“重新来”,不给任何解释。季遥皱着眉观察了半节课,摸出了规律:被打断五次以上还能平静重新开始的,算过;第一次被打断就道歉的,也算过;质问老师为什么打断的,直接被叫到教室后面罚站。
提问到最后,没有任何人会质问。
临近下课,被罚站的学生们没有药。
最后一堂课是数学,也是季遥觉得最邪门的。
和下午前几节一样,没有讲课,这次是直接发卷子。卷子本身是正常的初中难度,季遥扫了几眼就知道思路,但怪就怪在,这份卷子里每隔几题就夹着一道出错的题,选择题四个选项没有一个是对的,大题的已知条件残缺,根本无法求解。季遥盯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两秒,错得一目了然,只要学过初中数学就不可能看不出来,但是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皱眉,没有任何人举手,所有人都在埋头答题,像是那道题根本不存在问题。
「群聊」中。
“你怎么不写啊?”沈翘好奇地问,“做卷子不是你最擅长的了吗?大学霸?”
一直沉默的朝阳,难得有兴致搭话:“学霸?季遥学习很厉害么?”
“何止啊!”沈翘莫名来了精神,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家孩子,“人家不止学霸,简直是霸中之霸,理科状元,天才来的!”
主控室里,朝阳斜靠在笼子外侧,手臂搭着栏杆,整个人懒散地挂在那里,笼子的金属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听到“天才”两个字,他整个人轻微地顿了一下,唇角勾了一下,没有说话,重新把视线转回屏幕上。
“要不然她一天到晚那副牛兮兮样子……你看她坐在教室里这神态,难道不是适配度百分之百?感觉天生就适合在教室里当定海神针,其他人慌她不慌,其他人迷她不迷……”
“沈翘”,教室里,季遥一边翻开林旭影往期的数学卷子,一边开口,“你今天的话多得已经超出合理用量了,建议配合限流措施。”
“行行行,不爱听就说不爱听,在这里拽什么文绉绉的词”,沈翘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话锋一转,“你下午攒了三颗药了吧,为什么不吃?不怕再发病?”
“发病”指的是林旭影的幻视幻听,第一晚玩家们进入他身体时的那种状态。所有人都是动物,所有非白色的地方都是幻觉,虚实不分。
“嗯,先不吃。”季遥眼睛没离开卷子,随意回到。
“为什么?攒着有什么用?”
“攒药的用处现在倒说不准,不过不吃药,是为了找人。”
“找人?”
“嘘,别耽误我答题。”
沈翘悻悻闭上嘴。
季遥合上林旭影的旧卷子,拿起笔。
旧卷子里有白卷,有答了一半的,有三次满分。季遥把三次满分仔细对比了一遍,找到了规律,满分和正确率没有关系,只和一件事有关。出错的题,一个字不能写,不能有解题过程,甚至不能有打了一半的草稿,必须整题空白;其余的题怎么答都行,哪怕全蒙。
季遥标出出错的题,在剩下的题上随手填了几笔,不到十分钟,卷子答完了。
认真答题她擅长,这种蒙法倒是头一回。
数学老师坐在最前面的桌子前玩手机,没有抬头。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埋头写,偶尔有翻卷子的声音。季遥悄悄四处看了一圈,接着轻手轻脚地开始翻桌堂,上午沈翘和朝阳大概检查过林旭影的东西,但只是快速翻了翻,书和本子的内容没有细看,那时候要装成认真听课的样子,没有机会。
现在有了。
她一本一本开始翻。
桌堂塞得满满当当,课本、练习册、几支笔、一块橡皮、折了角的草稿纸、压在最底下的两本作业本,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初中生的课桌没有区别。
季遥想了想,把桌堂里的书往桌面上挪了一部分,挨挨挤挤的空间开始有了缝隙。她把书推来推去,腾出手,沿着金属框架的边缘慢慢摸过去。
有了。
木板和金属框架的交接处,卡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几张纸很薄,存在感极低,贴着边缘,不挪开书根本看不见,也摸不到。
季遥把它们取出来。
“我靠,”沈翘惊呼,“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
“猜的。”
上学传纸条,能藏的地方就那几个,季遥不过是学生时期的肌肉记忆。
一共三张草稿纸。
两张空白,一张有字。
有字的那张,写的是一首诗:
一场盛大的幻觉
由无数个破碎瞬间完成接力
黑夜中不断交递火炬的无名氏
每走一步
旧的消融在时间的阴影里
新的则在火光的余温中诞生
站在昨日的灰烬之上
等着没有终点的列车
每一节车厢里都有我
每一节车厢都在某个站台悄悄脱钩
我以为我握着车票
其实我只有某一节
正在驶离的
车厢
「群聊」中,沈翘沉默了一会儿:“这什么东西?”
季遥没说话。
她把三张纸都摊开,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不论是有字的那张,还是另外空白的两张,纸面摸起来都凹凸不平,有极细小的刻痕,像是有人用一支没有墨水的笔,在上面写满了字。
这些看不见的字被用力压进纸面,不留痕迹,只留下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