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遥不祥的预感没持续多久,就从预感变成真相。
“林旭影”,教室中,柳沈温面带微笑轻声道,“你来回答。”
周围人的表情没有变化,是习以为常的平静,说明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出现,对他们来说是有标准答案的。
你和昨天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季遥想起林旭影档案里的八项评分标准之一。
【自我认同稳定性——优秀。学员在生物课“你和昨天的你是同一个人吗”测试中,响应时间已从入院初期的十七秒缩短至零点八秒,答案稳定为“不是”。】
季遥站起来,丝毫没有停顿:“不是。”
柳沈温点了点头,但没有让她坐下。
“为什么?”
教室里轻微地动了一下。
季遥从周围人细微的反应里捕捉到了信号,这不是惯例问题,“为什么”是今天新加的。不过还好这问题不难回答,毕竟答案已经知道了,是“不是”,剩下的事只是找一个能支撑这个答案的说法,怎么说都行,说得漂亮就行。
她斟酌了不到两秒。
“因为,”季遥开口,“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这句话出自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原意是:当一个人第二次踏入河流时,他所踏入的已经不是同一条河。河水流动,早已更替;而踏入的人,也因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已非故我。万物皆流,无物常驻。
柳沈温的眼神亮了。
“很好”,在讲台旁站直了身体,声音放大了一些,“林旭影同学说得很好,我来展开讲一讲。”
“我们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皮肤的细胞在脱落和再生,血液在流动,神经信号在传递,就连你们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一分钟,你体内已经有数以亿计的细胞完成了它的使命,被新的细胞替代了。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在物质层面,已经不完全相同。”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更重要的是记忆和认知。昨天发生的事,今天的你记得,但记忆不是录像,它每一次被提取,都会被重新加工,被现在的你理解,被现在的你诠释。你以为你记住了昨天,但你记住的,其实是今天的你对昨天的理解。”
“所以,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不是同一个人。”她的声音平静,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不是坏事,这是成长。你们每天都在变,每天都在进步,每天都在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昨天的局限不是今天的局限,昨天的错误不是今天的错误,昨天的你做不到的事,今天的你未必做不到。”
“所以,”她最后说,“不要执着于昨天的自己是谁,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教室里很安静。
季遥坐下去,把这最后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要执着于昨天的自己是谁,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要执着于昨天的自己是谁,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要执着于昨天的自己是谁,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主控室。
死寂比刚才更深了一层。
柳沈温的话像是一颗破土的嫩芽,但偏偏就是这种东西最难防,看似无害,但只需要你听进去一点点,剩下的藤蔓自己会长。主控室里的玩家本就不是普通状态下的普通人,高压环境、封闭空间、生死未卜,心理的防线早就不知道磨薄了多少层,柳沈温的话看起来正确度满分,被她轻轻柔柔一说,有股莫名的魔力,像是带爪子的抓钩,很容易就卡在某个心灵的缝隙。
气氛陡然变得奇怪,沈翘提高声音在「群聊」里喊:
“季遥!说话!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在听呢”,季遥像是刚回神,语气透着点无奈,“又怎么了?”
“我都说了精神类副本最容易让你们这种聪明人着道,你不能少听两句吗!什么昨天今天的,我管它细胞换没换,我就是我,今天是我,明天还是我,你跟我说一万遍河流我照样是我,我姓沈名翘,这个永远不变!”
“她说的话可能是关键线索,我怎么可能不听?”
“反正我觉得很不对劲,”沈翘的声音低了一度,“你看看那群学生,她专门抓着吃完药这段时间讲这些,你不觉得奇怪吗?”
季遥环视了一圈教室。
沈翘说得对。
教室中,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神空着,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表情都死迷茫,有种最简单的考试却突然忘记答案是什么的茫然。吃药之后,学生们从躁动到平静,可那种平静现在看起来却不像是正常的平静,更像是一块擦干净的黑板,什么都没有,等着被写上东西。柳沈温站在讲台上,对着这样的三十个人,讲昨天的你已经不在了,讲你不需要执着于过去是谁。
看来每天下午第一节的生物课,除了吃药,或者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柳沈温在教室里走了一整堂课。
她又陆续点了几个人,问的是同样的问题。回答的时间有快有慢,有人几乎不假思索,有人沉默了将近十秒才开口,但最后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是“不是”。也有人反驳,例如306的某个刺头,可柳沈温不急不躁,不过反问了几个问题,那个男生就没了声音,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慢慢地呆滞下来。
柳沈温在教室里转,但一直也没上课,没被点名的学生就安静地自己翻课本,像是学校里最听话的那种“书呆子”。柳沈温从一个座位走到另一个座位,手里的本子不时记着什么。
四十分钟就这样过完了。
“铃铃铃铃铃铃……”
柳沈温踩着下课铃走出教室,季遥合上书,眼神转向靠走廊的窗户。下课了,按理来说走廊应该人声鼎沸,布满上厕所、溜达、唠嗑的同学,但和上午不同,此刻的走廊却一片安静,只有柳沈温的高跟鞋声,一个学生都没有。不仅如此,整堂生物课,窗外走廊也没有经过任何人。
季遥垂下眼眸,看来这才是这个地方真正的“课程”。
下午的课表是生物、语文、英语、数学。季遥本以为过了生物课,后面三节会和上午一样,普通上课,结果没想到竟一节比一节更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