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看不见的字,不是按照稿纸的横线一行一行写的。
大小不一,方向各异,有的横着,有的斜着,有的字大得占了半张纸,有的字小得像虫蚁爬过,胡乱分布在整张纸面上,像是写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能不能看见,也不在乎好不好看,只是要把它们写出来、压进去。
季遥摸了一遍,摸不出具体的字形,都不是简单的笔画。
她从笔袋里翻出自动铅笔,把笔芯多推出来一点,用侧面在纸上轻轻平涂。铅粉落在纸面上,灰色一点点累积,凹陷的字体留白,那些压进去的字迹开始一点一点显形。
竖心旁——束——负——
懒惰。
怯懦。平庸。愚笨。孤僻。
软弱。木讷。顽劣。撒谎。
粗心。贪玩。自卑。拖沓。
迟钝。叛逆。消极。堕怠。
……
季遥停下手,看着眼前这张纸。
铅灰色的底上,密密麻麻的空白字迹覆盖了整张纸面,大字压着小字,斜的横的叠在一起,没有顺序,没有分布规律,只是不停地写,写满了又在缝隙里继续写,见缝插针,像是要把这张纸的每一寸都填满。每一个词都是同一类的东西,是贬义的词汇,有人把这些字一遍又一遍用看不见的方式,写在纸上。
第二张、第三张纸,同样的涂法,同样的字。
内容换了,但性质没变:
失败。无用。多余。累赘。
麻烦。不努力。无可救药。
……
【这是林旭影自己写的吗】
【应该是,藏在自己桌膛里,而且是用没水的笔,不想被人看见】
【他把这些词写了多少遍啊,密密麻麻的,看着就难受】
【这就是那个档案里说的“自我认同稳定性优秀”?把自己骂成这样叫优秀?】
【等等你们想想,生物课那个问题,“你和昨天的你是同一个人吗”,答案是不是,然后这里写满了“懒惰、愚笨、软弱”……他们是不是在让这些孩子相信,那些不好的部分是“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没关系了?】
【我去……你这么一说感觉很对】
【所以林旭影是把那些“昨天的自己”的标签藏起来了?不是接受了是我,是……留着?】
【说不定是不想忘】
【不会吧,就这么简单?而且这是林旭影自己写的啊】
【不懂不懂,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我害怕】
【这副本是真的邪门,我以为今天就是正常上课,结果每节课都是信息量】
【季遥真的什么都不放过,换我桌堂里的书动都不会动】
【废话,那能一样吗,你是真上课,人家是在闯副本啊,一不留神就没命的事】
【…………】
【……】
「群聊」里,沈翘先忍不住了。
“这什么东西啊,密密麻麻的全是骂自己,这孩子怎么了,自己骂自己还要藏起来,写完还不扔,这是什么奇怪的收藏癖……”
季遥和朝阳都没作声。
沈翘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道写了多少遍了,看着怪让人难受的……”
季遥把三张纸摊平在桌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停了几秒。
“我知道林旭影在哪里了。”
沈翘:“???”
教室里没有任何变化,三张纸还是那三张纸,一张诗,两张密密麻麻的空白字迹,和沈翘刚才看见的没有任何区别。沈翘盯着屏幕,又仔细瞄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不由得有些郁闷地说:“你会不会大脑构造和别人不一样?”
朝阳没动,斜靠在笼子栏杆旁,眼神还停在屏幕上,直截了当问道:“在哪?”
沈翘也安静下来,等着季遥说。
静默几秒后,季遥开口,可却说了句和那首诗一样难懂的话:“或许我们还在火车上。”
还在火车上?
“什么意思——”
沈翘话没说完,主控室突发巨变。
像是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主控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镜面地板的反光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卧槽我就说别让那小丫头——”
慌乱的声音在黑暗里失去了方向感,然后,另一种更加恐怖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嘎吱……”
“嘎吱嘎吱……”
这声音细碎而密集,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拿着什么硬物在镜子表面反复划刻。让人听一秒钟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牙根发酸。
但好在慌乱不过两秒钟,能活到现在的老玩家,都各有本事,很快黑暗中就冒出第一缕光线,不知道是谁的什么道具,可光亮起的瞬间,那边就传来一声惊恐的怒吼:“卧槽这什么东西!”
沈翘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听了两秒。
主控室里没有多出来什么东西,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那个人怕得到底是什么?
她甩开长鞭。
鞭身在空中展开,白色的鞭面渗出莹莹的淡光,像浸了月色,把脚下一圈地面照出轮廓来。
沈翘低头。
地板依旧黑黝黝一片,本该是镜面的地板却没有反光。沈翘蹲下去凑近看,原来不是镜面地板消失了,而是变透明了,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板,像冻住的湖面,能看见下面的东西。沈翘蹲下去凑近——
一张脸。
贴在玻璃板的另一侧,就在她脚底板的正下方,近到她能看见对方眼白里细碎的血丝。皮肤是青绿色的,贴着玻璃挤压,鼻梁压扁了,嘴唇压扁了,颧骨压出一道白印,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漆黑,没有焦距,直直盯着上方的沈翘。
是林旭影!
沈翘心里猛地往下坠了一下,她强撑着没动,深呼吸一口平复心情,提着鞭子接着细看。
林旭影的嘴角开始移动。
他在笑,嘴角很慢、很慢地往两边扯,像是有两根看不见的线从嘴角穿过去往外拉,笑容越来越大,越过了正常笑容的边界,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那排牙齿张开抵上玻璃。
“嘎吱。”
一声,停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声音从脚底板传上来穿过鞋底,穿过骨头,直接传进牙根里。牙齿磨在坚硬表面上的声音,细碎,潮湿,每一声都像是玻璃或者牙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磨薄。
沈翘的牙根一阵发酸。
是这个,原来那个声音是这个!
沈翘站起来,环顾四周。
主控室里,玩家们各显其能,各种发光道具,荧光的、橘色的、冷白的,星星点点散落在黑暗里,把主控室大部分的轮廓照了出来。
镜面全消失了。
天花板是透明的,墙壁是透明的,地板是透明的,整个主控室变成了一个悬在虚空里的巨大玻璃腔体,而腔体的外侧——
脸。
无数张脸,全是林旭影,贴在玻璃的外侧。
他们身体的角度极其诡异,后腿反向弯折成蚂蚱的姿势,像是大型昆虫般扒在玻璃上。无数人影密密麻麻地填补玻璃腔体外的每一个空缺,近的,远的,压在彼此身上的,被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只眼睛的。他们的嘴全是张开的,牙齿抵着玻璃,专注而均匀地啃着,像是在做一件极其日常的事情。
“嘎吱、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
“…………”
沈翘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手有脚,却像一株无处可逃的麦子,要被过境的蝗虫活活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