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所有人都望着门口。
“铃铃铃玲玲……”
老式机械铃声悠长而响亮,几乎已经到了刺耳的程度,但教室中的学生们仿佛听不见,所有人都望着门口。不是轻微地扭头,而是整个身体都朝着那个方向倾斜,像是在和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交谈,全副身心地沉浸。有人的课本翻开但没看,有人的手里捏着笔悬停在纸面上,第一排有个男生甚至把上半身探出了过道,脑袋几乎伸到了门边。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教室里,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即将到来的那个人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二三十个人,安静得像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上课铃终于停了,教室里还是安静。
“哒、哒、哒。”
走廊终于传来高跟鞋踏在地面的声音,节奏不快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很清晰。季遥感觉到人群中情绪累积的躁动,好像能把教室中看不见的空气点燃,坐在她前排的男生动了动,椅子腿轻轻蹭了一下地面。
很快,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先是一只高跟鞋踏进来,然后是灰色职业套装,然后是柳沈温整个人。
季遥眼神一动。
柳沈温进门的姿态很随意,像是身经百战的老教师,虽然迟到了但她并没有着急站上讲台,而是边走边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教室,像是在观察每个学生的状态。扫完后将手里的白色小瓶子,随手抛给第一排的男生:“班长,发药。”
班长弹起来,动作比刚刚打铃还快。
药瓶是普通的旋盖瓶,班长转开瓶盖,把几片药倒进瓶盖里,从第一排开始往后走。他的手法很熟练,几乎不碰药片,只是倾斜瓶盖,药片就滑进学生手心,不用说话,不用对视,不到几分钟就走完了一整排。
季遥的视线在教室里慢慢扫。
药还没发到后排,前排已经开始了。有人刚拿到就直接仰头吞下去,连水都没有;有人班长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药片就已经被抢走了,那种迫不及待不像是在吃药,像是在抢什么稀缺的东西。还有人把药片捏在指尖,先凑近闻了一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然后才慢慢放进嘴里。最后排有几个人安静地等着,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盯着班长的,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每个人都吃了。
柳沈温站在讲台上,一双眼睛像是精密的摄像头,观察着教室中的动静,时不时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药发到季遥这里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开始骚动。大部分人都很安静,但零星几个人却格外的不正常。有人在座位上低着头吃吃地笑,毫无缘由;有人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转完了又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靠窗第三排有个男生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趴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用手指描着地砖的缝隙。柳沈温抬了一下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重新低下去,继续写。
季遥看了看手中的蓝色药片,和昨天她吃的那种一样。
班长发完了药,回到座位。他坐下后,才慢条斯理地将药瓶提到耳边,晃了晃,空空的药瓶中仅剩的一颗药撞击瓶壁,发出孤零零的声响,这声音仿若天籁,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班长的唇角蔓延到整个脸上。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欣赏够了,这才举起药瓶,瓶口朝下药片掉落,他仰头张口一口吞下。班长放下手,闭上眼睛满足的喟叹一声,不动了,像是在精神上进入了旁人看不见的世外桃源。
整个教室像一场大型哑剧,所有人各做各的,但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吸引奇怪的目光,因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像一群道士,作各自的法。
但没人去干扰其他人,都在专心降服自己的妖魔鬼怪。
柳沈温静静地站在讲台上,没有试图去打断任何一个人。
两分钟后。
趴在地上的男生爬回椅子上坐好,笑的那个收了声,转圈的那个翻开了课本,所有人都恢复如常,甚至眼神都更显清明。那股似有似无的焦躁骤然飘散,教室重新变成了一间普通的教室,学生们坐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遥扫视了一圈,把手放到桌子下面。
【明明没鬼,但为什么觉得这么不舒服呢。。。】
【说不清楚,就是很压抑,感觉这些学生不像活人……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药啊,看那个抢药的,跟打了鸡血似的!】
【不会是真的聪明药吧,增强认知那种?】
【但是吃完有人笑有人爬地上,这哪是聪明药,这是致幻剂吧】
【也有可能是依赖性的问题,就像有人靠咖啡续命,戒断反应不一样】
【感觉更像是管控用的,让学生安静听话那种】
【等等,季遥是不是没吃】
【我也感觉,她手放桌子下面的动作有点奇怪】
【为啥不吃啊?她之前不就吃了吗?这次有什么必要不吃?】
【但是不吃会不会被发现啊,柳沈温就在台上站着呢】
【季遥肯定有她的判断,等着看吧】
【…………】
【……】
季遥从桌堂里翻出课表。
上午沈翘和朝阳已经把林旭影的东西检查过一遍,季遥翻了两下就找到了。当时扫过一眼,只当是普通课表,没多想。但现在再看,有一件事对上了,课表上每天下午第一节都是生物课,一周五天,一天不落。
没有哪所正常学校的课是这么排的,固定时间,固定科目。
换句话说,固定吃药。
生物课是幌子,或者说,吃药本身就是这节课的内容。
从打铃到现在不到十分钟,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刚才那股燥意退下去了,学生们重新坐直,课本翻开,呼吸平稳,像是某个开关被统一拨回了原位。安静得很彻底,彻底得有点不自然。
柳沈温把一直夹在手里的文件夹搁到讲台上,季遥以为她要开始讲课了,结果她放下文件夹,拿起粉笔,转向黑板。
“哒哒哒。”
粉笔落在黑板上,声音很清晰,教室里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三十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似的。柳沈温从左写到右,一笔一划,速度不快不慢,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无框眼镜,素白面庞,笑得温柔,像个不会咬人的动物。
墨绿色的黑板上只有一行字:
你和昨天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柳沈温用和写字时一样平静的神态,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目光从左往右扫过整间教室。
“谁来回答?”
季遥突然冒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