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脸从洞中伸出来,紧接着是脖子。
然后,还是脖子。
女人没有肩膀没有躯干,她的脑袋连着一条长长的脖子,脖子的皮肤十分粗糙,布满了斑斓的花纹。脖子一路向下,越来越粗,下端分叉,各自连了一只小小的脚,两只脚诙谐地前后挪动,带动着女人向前走。
女人停下,斑斓的脖子侧面,突然分出两条柔软的触手,像是被刀片下来一般的肉条,以没有关节的诡异角度,猛地向季遥抓来!
季遥僵在原地没动。
她心里清楚,林旭影的大脑被欺骗了,眼睛和耳朵都不能相信,面前的一切应该都是他的幻觉。可“知道是幻视”和“亲眼看到怪物逼近”完全是两码事,那种汗毛倒数的感觉难以避免,季遥绷直了脊背,才忍住想要后退一步的冲动。
同时,一股隐秘的担忧不由得浮起,如果一直这样虚实不分下去,又怎么能够分别幻觉和危险?必须要找机会,打破这种状态。
季遥的胳膊一热,她被女人拽住,也“穿”过了墙。
季遥瞄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她比林旭影矮半个头,脑后盘着利落的发髻,半边瘦削的侧脸紧绷,嘴唇严肃地抿着。可正常人的头颅下,连着的却是花纹驳杂的脖子,而且只有脖子。季遥上下打量着,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联想,好像自己正骑着一头长颈鹿前行。
女人大概在带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之所以说是大概,是因为季遥只能靠脚底的触感来判断。地面是平的,硬的,她在向前走,这几点是真实的。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值得信任。
林旭影的幻觉不是叠在现实上面的一层滤镜,而是把现实整个吞掉了,季遥面前的世界光怪陆离,根本没有办法从中将真实的部分剥离出来。季遥眼中,她正骑着一头长颈鹿,在森林中悠然前行。
这是一条幽暗的林间小路,树冠把天空压得很低,光从叶缝中漏下来,隔一段路就会短暂地照亮季遥的脸。两侧是一棵接一棵的树干,表皮皲裂,凑近了看像是人脸的轮廓,又像什么都不是。
在这诡谲的森林之中,有一些马赛克似的白,击破了幻觉世界的微妙差别,像是虚拟世界Bug的锚点。仔细看那些白色马赛克,都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一块标识牌、一道地面封线、某扇窗框的边缘,女人制服领口的一圈滚边……因为脱离了本身的使用空间而难以辨认,从光怪陆离的森林背景里突兀地浮出来,静静地、格格不入地悬在那里。
像是拼图里混进了别的盒子里的零件,又像是有人在这个幻觉世界里,粗心地忘了贴壁纸,露出了下面石膏板的原色。
难道只有白色才能被看见?
没过多久,她就确认了这条猜测。
季遥跟随女人,穿过走廊,来到了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之所以说更加真实,是因为这里季遥能够辨认的东西变多了,雪白的墙壁、灯光和仪器……这里大概率是医疗室。或许是因为这里和「纯白房间」一样,拥有大面积纯粹至极的白色,季遥能够看见的“真实”变多了,但她却觉得更加诡异。
几只水母飘在头顶,伞盖下吊着日光灯,充足的光线照亮着面前的一切。
偌大的房间里,各式各样的生物正在忙碌。它们大多是章鱼,深浅不一的紫灰色,触手在空中轻巧地伸缩,或低头凝视着桌上的文件,或抱着厚厚的档案夹在走廊间穿行,章鱼的吸盘有条不紊地翻动纸页,那种认真劲儿,和任何一个普通办公室里埋头赶工的职员没有两样。间或有几只巨大的螃蟹横着从季遥脚边过去,夹子里各自别着一支笔。
这一幕像是海底龙宫办公室,季遥莫名其妙体验了一把做龙王的感觉,看着虾兵蟹将忙忙碌碌地打工。其实这还挺有意思的,如果不是每一个动物都顶着一颗人头的话。
一直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弹幕,终于也是忍不住吐槽起来:
【谁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
【等等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个章鱼顶的是人头??这样真的好邪门啊】
【对而且那个人头还在认真看什么文件】
【职业素养拉满了属于是】
【这是林旭影对精神病院的认知吗?他为啥觉得里边全是海鲜??】
【没有啊,那个巡逻的美女不就是长颈鹿吗】
【突然有点心疼他】
【???在心疼什么?别心疼了想想我们怎么出去】
【主控在吗主控你还好吗】
【季遥看起来很淡定,像是真的在参观海洋馆,应该也是没招了,笑死】
另一边,主控室。
“这里应该是精神病院,林旭影是精神出了问题?被关在这里?”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从这里逃出去吗?总感觉不太对,如果林旭影是正常人被误诊,或者被恶意关起来,我们逃出去还算是合乎逻辑。可问题是林旭影看起来,应该真的是个精神病啊!而且还病得不轻呢!那我们还该出去吗?应该要治病才对吧!”
“唉……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样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啊!”
“不管怎么样,应该先找到病例、档案一类的东西,这种地方肯定有点档案室!”
“你说得倒是容易,我们现在看什么都是动物世界,找不找得到路是一方面,就算找到了,说不定连字都看不明白。”
“…………”
沈翘靠在椅背上,盯着全息屏幕里那间白得发亮的房间,没有说话,像是心思深沉的高人。
而实际上,她正在「私聊」中和季遥吐槽:
“他们在这讨论呢,说这次是把玩家塞进精神病院了,不止如此,还是把咱们放进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的脑子里,然后告诉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自己慢慢摸。最讨厌精神类副本,待久了感觉自己脑子都不正常了!”
“主控室二十几个人在这唉声叹气,嗡嗡嗡的声音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坐在我旁边那个男的叹气能把人叹死!你在外面好歹还有章鱼看,我这除了牢骚什么都没有,就一群人在这里愁眉苦脸坐牢。”
“呵”,季遥听到这,冷哼了一声,“咱俩换?”
沈翘沉默地摇摇头,又想起来季遥看不见,“拉倒吧,你最好一个小时就通关,省得轮到我!”
季遥:“……”
“仇九野到底笑个屁啊,总盯着我笑笑笑,笑得我后背发毛!对了,章鱼摸你是什么感觉?”
“一块肉,热的。”
沈翘一阵恶寒:“我替你难受。”
屏幕中,长颈鹿早就将季遥交给章鱼,章鱼护士带着季遥到了角落的“海草地”,季遥躺上去,发现这应该是一张床。章鱼飞快摇动着数道触手,开始给季遥包扎。
季遥仰面躺下,只能看到半空中徐徐浮动的水母。
她在意识中开口,像是说给沈翘知道,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里不是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