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中。
那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一面墙,沉闷地传进季遥和主控室玩家们的耳中。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季遥要怎么回答?报错了名字会怎样?门后的女人是什么来路?
可没等众人们纠结出结果,季遥果断道:“林旭影。“
沉默。
主控室中,玩家们的心瞬间提起来。
万一答错了呢?万一门后的女人根本不认识林旭影?万一这个名字会触发什么——
可好在沉默十分短暂,墙外的女人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了十几秒钟,才慢悠悠地回复道:“你的时间还没到。”
时间还没到?
什么时间?
季遥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旭影是个清秀的少年,五官生得安静,皮肤偏白,宽大的白裙子似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怎么看都是个还没长开的十八岁男孩。但他黑色的眼睛平静无比,是那种极度专注时才会出现的、近乎冷漠的平静,如果熟悉季遥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那是她的眼睛。
对面问她是谁,她回答林旭影,对面没有奇怪的反应,说明这个回答没有错。但对面接下来的行为才值得琢磨,那个女人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回复。为什么沉默?思考?不、不对,更像是在查阅什么,翻找什么,就像前台核对预约记录,像档案员在名册里逐行比对。如果是这样,说明她手里有某种记录林旭影信息的东西,名册,档案,或者某种排班表之类的东西。
这能盘出两条信息。
第一,女人认识林旭影,但不熟悉,熟悉的人不需要查。
第二,不止有一个纯白房间。需要核对名字,说明门后有不止一份记录,不止一个人被关在这种地方,林旭影只是其中一个编号,普通到需要翻找才能确认。
季遥习惯性地用食指指节摩挲着下唇,但男生的骨节更为粗糙清晰,嘴唇的触感也与往常不同,她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白裙子。
季遥的食指在下唇停住了。
“时间还没到,”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那就是说,有个时间是到的。
再换句话说,时间到了,这个女人就可以放自己出去。
控制室中的玩家也想到了,不由得纷纷松了口气。
“等时间到了林旭影就能出去了。”
“那我们就等着呗,总比硬闯强。”
“对,稳住,别乱动,等时间到——”
“等多久?”,仇九野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这房间里没有计时器,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时间是一分钟还是一年,副本也没有发布任务,说不定是个限时副本,倒计时正一分一秒要我们的命呢。”
众人看向她,却只见她歪着身子趴在栏杆上,洛丽塔裙子溢出栏杆缝隙,她笑眯眯的弯着嘴角,眼神有意无意扫向沈翘:“说不定等着等着,林旭影先死了,我们也跟着一起完蛋,多好。”
几个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接话,但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翘察觉到她的目光,毫不示弱的瞪回去,冷冰冰地回怼,“有些人当初投票的时候手挺快,只可惜既没有更好的方案,也没有自己进去的胆子,就剩一张嘴还在转。”
“有能耐就自己去做主控,自己的命自己做主,省得在这里为别人的决定操心,显得自己多高瞻远瞩。”
仇九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收声的意思。
沈翘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屏幕上。
她私心里希望季遥稳一点。等就等,摸清楚情况再动,门后那个女人的底细还不清楚,贸然行动只会徒增危险。但她也知道,虽然季遥一定谋定而后动,但行事却一向大胆,她绝对不是坐等“未知”的人,主动权不握在手里,她不会罢休。
果不其然,屏幕里,季遥已经开口。
“我的手受伤了。”
季遥没有问要等多久,因为这不重要,十分钟和十个小时没有区别,都有可能有意外发生,她要的是现在就出去。
季遥说手受伤了,这并不是撒谎。副本里每个玩家解密风格各异,有些路子相当邪门,「清洗」时的混乱阶段,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所有玩家都在争抢同一套肢体,失控、摔倒、情绪崩溃,甚至有人以献祭和自残的方式强行推进解密,林旭影的身体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是几百个人轮流糟践的。等到主控权落定,季遥才发现伤口大大小小遍布手臂,两只垂在身侧的手仍在不停渗血,顺着指尖滴落,把雪白宽大的裙摆洇出一片深红。
季遥这么说,还有另一层考量。
墙外那个女人,只凭三声敲门就穿过长廊走了过来。这说明她在监听,或者说,在看守。林旭影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范围之内,她对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有某种程度的知情权,甚至有义务介入。换句话说,她不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她对林旭影负有某种责任。
受伤,是一个最直接的切入点。
对面的回复很快,可声音却并不重视,甚至略显敷衍,像是在走一个例行流程:“你哪里觉得痛吗?”
主控室里,有人皱起眉头。
“都说自己受伤了,什么叫觉得痛?谁受了伤会不痛啊?”
“感觉对面根本毫不关心,只是在敷衍。”
“她甚至都没有关心一下哪里受伤了,跟她说这个有什么用?”
季遥却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就算没有办法直接开门查看,但正常的问法也应该是“哪里受伤了”,或者“伤势怎么样”,这样才能够确认伤口的位置和程度。但对面问的却是“哪里觉得痛”,一个“觉得”将问题的性质彻底转换。这不像是询问伤情,倒像是质疑判断,就仿佛林旭影未必能分清楚,自己是真的受伤了,还是只是以为自己受伤了。
为什么?
封闭的房间、宽大的病服、时时刻刻的幻视幻听,答案不难推出来。或许门后的女人见过太多次,林旭影“觉得”自己怎样怎样,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核实。
这是一个测试。
季遥调整了一下语气,再开口甚至带了些哭腔。
“手掌一直在烧,烧得很,一阵一阵的,像有东西在划,我一动就更疼了。”
“左手那根手指好像断了什么,弯都弯不了……呜……膝盖也一直火辣辣的。”
季遥停了一下,鼻音更重。
“求求你,我真的好痛。”
锁芯转动声响起。
血墙上,正中央的一块墙壁向内陷,血色的字母还在原处,只是中间凭空多出一个黑色的缺口,缺口的边缘整齐得不像是打开的,更像是某一部分突然不存在了。
光从那个缺口里漏出去,一个女人出现在洞中。
她先是一愣,然后好像所有伤口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般,焦急大叫道: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