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喋不休的沈翘，听到这句话倒是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是十足的担忧：“季遥，不行你先回来吧，你是不是在外面呆傻了！”
季遥：“……”
“我就知道这么降智的副本，对精神的攻击最强！之前我们下副本，遇到类似的精神病院副本，总是团队里的智囊最先疯！反而又笨又呆的能活到最后，你们聪明人太容易和精神病共情了，我劝你别想太多！”
季遥算是明白，为什么自从她回到林旭影身体中，沈翘就一直不停地和她说话。虽然沈翘本人确实爱吐槽又毒舌，但确实今天有些过于话痨，原来她是怕季遥的精神迷失在副本中，所以一直靠「传音」拉着季遥，像在地球表面放一只线很长的风筝。
沈翘依旧在数落。
“我和你讲，那仇九野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排行榜第六，你看她装疯卖傻的其实精得很，年纪不大，心眼不少，我呸！啊……没有也呸你的意思，总之她肯定也是对这类副本有经验，所以自己不敢出去，骗你出去趟这烂摊子！”
“你说这不是精神病院，那还能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啊！怎么可能有这么邪门的地方？我们下副本虽然有怪物，但可都是以人类世界为基地的，这就像是恐怖电影和鬼片，怪物要是出现了是NPC人类和玩家都杀！虽然我没下过S级副本，但也偶尔听说过一两句，所有副本的这个大基调是不变的！你清醒一点啊，季遥！”
“嘘”，季遥突然神经兮兮地打断沈翘，“你听。”
沈翘的表情更加忧郁了。
“听到了吗？”
“季遥，你别吓我！”
“……”，季遥有些无语，“没让你听控制室，你能不能听到林旭影周遭的环境音？”
沈翘等人待着的控制室，理论上相当于林旭影的大脑，季遥能看到听到的一切东西，他们都能够一丝不差地感受到。可环境音沈翘一直在听啊，大家都在听，季遥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一念至此，沈翘静下心来细细感受。
声音是有层次的。
最靠近的是主控室本身的噪音，二十几个人的呼吸，衣物细微的摩擦，有人在小声和旁边的人说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气。再往外一层，是林旭影的听觉，纸页翻动的声音，轻而密，像是有人在快速检索什么；仪器被挪动的声音，金属脚架在地板上短促地划了一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并不慌乱，是那种习惯了在安静环境里走路的人，落脚很轻。
继续往外，沈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刚才那个女人。
她在打电话。
“院长，有个孩子自残得很厉害……对，在禁闭室……”
即便以沈翘的听力，也听不到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可能因为毕竟转了两道，她的「传音」受到干扰，只能听到「长颈鹿」女人的声音。
“是的，似乎是咬出来的，还有自己抓挠的……现在在医务室……”
“不用吗？好。下次的时间……”，女人应该是在查看，或者是思考，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应该是五天后……嗯嗯，对……没关系吗？好，我会关照他好好养伤……”
“好……嗯嗯，好……打扰院长了……”
听了这段对话，沈翘终于明白季遥为什么说这里不是精神病院。
毕竟什么样的地方才会有禁闭室？
禁闭室听着就不像是给病人准备的，病人需要的是治疗，而禁闭室是关犯了错的人的地方，是惩罚。
沈翘重新想了想那个「纯白房间」，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床。可如今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张床摆在那里并不是让人睡觉的。房间里光线均匀，从四面八方漫射进来，没有阴影，没有死角，亮得像是把眼睛直接按在灯泡上，无论你闭不闭眼都一样白。声音也是，不是嘈杂，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底噪，像耳鸣，又像什么都没有，偏偏就是让人静不下来。
这种设计不是为了让人休息，是为了让人待不住。房间本身就是刑具，进去就是受罚。
诚如季遥所说，这里不是精神病院。
就算是林旭影真的有精神问题，也是被这破地方给折磨出来的！
沈翘将电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告诉季遥。
季遥躺在病床上，仰面朝天，闻言食指敲了敲床铺，睁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呀”，给季遥包扎的护士轻呼了一声，“是不是弄疼你了？”
小护士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没经过世事的担忧，眉头微蹙，嘴唇微张，眼睛里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歉意。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是还没学会掩饰情绪的年纪，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是什么。一张讨喜的圆脸，偏偏脖子以下是一只圆滚滚的章鱼，八条触手各司其职，两条固定纱布，两条递酒精棉，剩下几条悬在半空里微微颤动，像是随时准备补位。
季遥打量着对方，忽而抿唇笑了一下：“不疼。”
小护士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去，含含糊糊说了句"那就好"，手上的动作快了一点，像是要用认真工作来掩盖什么。
季遥将对面的反应尽收眼底，难不成这个林旭影，竟长得很帅？虽然算不上什么决定性要素，但也是个优势，必要时可以卖卖美色，季遥暗暗记在心底。
“我本来也想考医学专业”，季遥面色如常的撒着谎，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羡慕，"你们这里收实习生吗？"
季遥唯一知道的信息，是林旭影是一个18岁的男生，其他的一概不知。他是否上学？在这里多久了？以前是干什么的，以后要干什么？这些问题全都是谜。但“本来”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词，可以是现在的“本来”，也可以是几岁时的“本来”，这要取决于女孩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季遥的问题选得也很精巧，「章鱼」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长颈鹿」对她的态度也很随意，很像是实习生或者是新来的，这个问题在她的知晓范围内，又不过分涉及隐私。但无论女孩是不是实习生都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女孩如何回答，如果女孩说"这里不对外招实习"，说明此地有封闭性；如果她说"要问上面"，说明层级管理严格；如果她直接反问季遥其他问题，那就更有意思了。
所以她会如何回答呢？
季遥黑幽幽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