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遥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真实的外部声音是有方向感的，有远近，两只耳朵收到信号会有一点点时间差，大脑用它来定位声源，但这个声音没有。它均匀地铺在她整个听觉里，没有左没有右，没有远没有近，像是直接长在她颅骨内侧。
主控室中，巨幕由于季遥闭上眼睛而黑着，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个声音。
“砰砰，砰砰。”
在副本中，怪物能飞天遁地，规则可以凌驾一切，死亡有时候甚至还能撤回，但只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副本诚如系统每一次播报所说，“祝您游戏愉快”，这里是一个游戏，拥有游戏世界的物理引擎，水往低处流，声音要介质才能传，火在缺氧的地方会灭……这个引擎大部分情况与现实世界没有区别，如果出现区别，那一定是某种诡异、怪物或者超脱现实的东西在生效。
现在的情况是，有声音，却没有震动。
那么声音的来源有三种可能：
1.房间里藏了什么音源在放
2.有某种诡异，也可以说是力量，在影响游戏正常物理引擎
3.这声音压根儿不在房间里，它在林旭影的大脑里
季遥睁开眼睛。
墙面在她面前随着声音震颤，血红的字母密密匝匝爬满整面墙，每一下撞击声响起，那些字母便跟着抖出一圈残影，像是有人把相机快门调慢，把同一帧画面曝光了两次，红色晕开又收回，晕开又收回。
她终于能够确定。
“幻听”，季遥斩钉截铁的宣布了结论，她抬起头扫视着房间的每一寸，声音还在砰砰作响，精确得像节拍器，"声音不是真实的，是林旭影的大脑以为是真实的。"
主控室中。
在季遥说出“幻听”两个字时，所有人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幻听？"有人第一个开口，语气还算克制，"你们难道在大屏幕上看的不清楚吗？那面墙被撞得快塌了！"
"但那是林旭影的视觉，"有人说，"幻听和幻视可能同时出现。"
"那怎么证明手摸到的就是对的？"
"不能证明，但触觉需要的刺激量比视觉和听觉复杂，所有能够有触感的器官一起失真的概率，比眼睛和耳朵加起来小多了。"
"概率不是零。"
"对，不是零"，沈翘看了那人一眼，"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人接话。
"退一步说，"另一个声音开口，思路明显清晰一些，"就算确认是幻听，幻听本身也是症状，不是病因。林旭影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产生这个幻听？是副本主动触发的，还是我们做了什么错误的选择？就算‘幻听’本身没有危险，但这是不是一种危险的预兆？"
“而且就算‘幻听’确认了，然后呢？我们下一步做什么？难道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等死吗？”
一阵沉默。
在场的玩家大多数都没有进过S级副本。哪怕是经验丰富如沈翘，也从未真正踏足过。S级副本触发条件苛刻，大多数需要玩家在特定状态下触发特定事件，有时候一整个赛季也未必出现一次。更要命的是，S级副本的生还率极低，偶尔有人活着出来，也大多处于严重的精神损耗状态，能传回来的有效情报少之又少，残缺不全，互相矛盾，几乎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这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
进入副本后，一系列危机与迷惑接连出现，直到那句质问出现，众人才猛然间反应过来。
这个副本……怎么没有过关线索？
正常第一条过关线索，会在副本清洗结束时，和副本信息一起播报，可这次系统却连一丝一毫提醒都没有。他们就像还没插上电源就被强行开机的机器，连自己在运行什么程序都不知道，就被丢进了这片死白里。他们毫不知情地落进纯白房间，然后呢？他们要做什么？逃出去吗？如何才算过关？往哪个方向走才算前进？
此时，所有玩家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腾起一种恐怖的念头。
会不会……S级副本根本无法通关？
“咔哒。”
在玩家集体怔愣时，镜面空间中却传来一声脆响，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向屏幕。季遥站在那面血墙前，伸出手，握住了——什么都没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悬在空中，五指微曲，像是握住了一个隐形的把手，手腕轻轻一转，"咔哒"一声。
主控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领悟到同一件事，季遥的手和那面“墙”之间，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画面里的一切都在遵循正常的物理逻辑，光影、重力、空间透视，全部正确，唯独季遥的手悬浮在空中，手指弯曲的弧度以不可能的角度清晰可见，她的手心存在着一段无法解释的空白。
"门，"季遥的声音回荡在主控室，"我沿着墙根摸了一圈，这里有一道细缝，宽度和深度都和标准门框吻合。"
主控室里，仇九野轻轻地挑了下眉。
还有人在角落，慢慢呼出一口气。
就在十秒钟之前，所有人都忍不住想到最坏的那种情况，没有线索、没有答案、没有过关条件，这是一场最艰难的硬仗，或许还有更可怕的，这是一场有来无回的集体自杀。
季遥一个人身处前线，面前毫无希望，身边空无一人，按理说她应该是最绝望的，但她却完全没有被严峻态势影响，看不明、听不清，就安安静静地找，用手在边界摸到一扇门。这不是什么难的事情，难的是她不以任何外力为转移的心态，沉稳、笃定，从不自我怀疑，可她的自信到底从何处而来？
屏幕中，季遥淡定地握着看不见的门把手，面对着看起来死路一条的血墙，像是一个在暗夜里生来就携带罗盘的人，从不需要灯，也从不迷路。
这种情绪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一个模糊的念头，不由得同时在所有人心中升起。
也许S级副本真的没有过关线索，但对于季遥来说，不重要。
"咔哒。"
门并没有被打开。
但众人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听觉，或许门已经被打开，而他们看不见？又或许根本没有纯白房间，他们一直都没有被困在一个地方？他们什么都确定不了，但唯一确定的是，这个叫季遥的女生，似乎能带他们走出去。
屏幕里，季遥松开手。
众人愣愣地盯着，看她抬起手，握成拳，轻轻地在墙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墙被敲响。
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像是有人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
停在一墙之隔。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那扇看不见的门，懒洋洋地飘进来：
"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