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遥睁开眼睛。
她还没有提取到任何信息,世界便已经开始倾斜。
这是一条铺满深红色壁纸的走廊,走廊很长。她跑了五分钟,但却觉得仍在原地,墙壁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往后长。荧光灯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她身后跟着她的速度关灯,很有礼貌,很有节奏,砰,砰,砰。
有什么和黑暗一起追着她跑。
是什么?
是一个穿西装的人,但脑袋是一只蜡烛,蜡烛还在燃,火焰在它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神情看起来非常抱歉,像一个迟到了的上班族,像一个遇到乞讨却没有零钱的路人,像一个——
"陈保岚先生,"它说,声音从火焰里出来,噼里啪啦的,"请问你有预约吗?"
陈保岚?
他不是死了吗?
季遥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坐在教室里,她在最后一排。所有的课桌后面坐着学生,但学生们都背对着她,而且她隐约觉得那些背影里有几个她认识,有一个背影和她在「摇篮曲」中的前座一模一样,还有一个人的坐姿像陈瑞那个小个子男人。
黑板是长长的一整块,用白色粉笔粗粗地涂出几个字。
今日课程:如何正确地消失。
前门打开了,走进来的不是老师,而是一面镜子。
镜子站上讲台,转过身,平整光滑,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季遥条件反射地蹲下身子,不能被镜子照到,她想。她蹲下身子,没有弯腰,膝盖的角度也很奇怪,但这很好,她能轻松地从课桌下穿过去,桌腿在她两侧掠过,像一片小小的森林。
墨水味越来越重。
像是新书在仓库放了很久,混着一点点纸张受潮后的霉气。
季遥脚下的地面变成一片纯白,纯白下浮起一条条深红色的、笔直的直线。她站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A4横格白纸上。
“窸窸窣窣……”
黑色的字像水鬼,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故事里最小的那个角色。”第三章第十七段正在向您靠近。
季遥侧身跳开。
字群砸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溅起墨点,发出"噗"的一声,像踩扁了什么软的东西。她落地时四肢同时触地,这件事本身没有让她觉得奇怪,四肢着地效率更高,本来就应该这样,脑子里有个声音这么说,另一个声音说等等这不对,但第一个声音已经在催她跑了。
跑就跑吧。
走廊是不存在的,但她确实在穿过走廊。墙和天花板是稿纸叠成的,层层叠叠透出字迹,某些句子在她经过时忽然凸起来,变成三维的,伸出一只手或者半张脸——
“弥弥弥弥弥浅浪浪浪浪——”
"第一百五十一章的结局怎么写——"
"——那个伏笔你忘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雪白的墙体上,走出许多雪白纤细的人,只有人形,没有细节、没有五官、没有脸。
季遥疯狂奔跑,头也不回。
一个无脸的人从门后扑出来。
门是从天花板上长出来的,斜插进地面,根本没有合理存在的物理依据。无脸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季遥本能地一转身,身体比意识快半秒,脊背弓起,四肢蹬地,速度陡然提升到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区间,风从耳廓两侧削过去,耳朵贴着脑袋压平了,耳朵压平?
来不及想这件事。
前方出现了一道楼梯,通往下方,台阶是各种字体的"死"字拼贴而成,宋体、黑体、行书、手写体……
楼梯底部是一片稿纸荒原,远处有一个光源,蓝白色的,像电脑屏幕。屏幕上空着,光标在闪。
她朝屏幕跑过去,屏幕是出口。
身后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密集的,杂乱的,有人在喊"大结局!大结局!",有人在喊"太监了!太监了!",声音不像人声,像是用文字合成的,扁平、响亮、带着奇特的回声,在这片纸质的荒原上弹来弹去。
季遥跑得更快了。
光标在闪。
屏幕越来越近。
她纵身一跃——
【您正在运行的文档已崩溃。是否恢复上次保存的版本?】
【是】/【否】
季遥在空中,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她的视野染成黑色。
“九爷!你保存过吗!”
“你保存过吗——保存过吗——过吗——”
然后她醒了,爪子踩在键盘上,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季季季季季季季季季季……”
光标闪了闪,又一行字跳出来,一行又一行。
【第215章:《我知道你在看》】
【季遥死在了走廊尽头。】
下一行正在实时生成。
季遥看着光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后移动,速度均匀,像有人在打字,但屋子里没有人,键盘没有在动,字就这样自己长出来——
【她在看这段文字的时候,背后的门打开了。】
季遥不受控制地回过头,蜡烛脑袋出现在她的身后。
“季遥女士,我们还没有结束今天的——”
一扇窗户。
她不知道为什么窗户开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一楼,但她从窗户里跳出去了,外面是夜,是蓝黑色的,是那种蓝得有点过分、像舞台布景的夜。季遥落地的时候四只脚同时着地,冲击力分散得非常均匀,非常合理,她只停顿了零点几秒便继续跑。跑进蓝黑色的夜里,跑进那条没有尽头的街道,街灯全是坏的,但她看得见,她看得见每一块石板的缝隙,看得见远处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某个东西,看得见……
她突然停了下来。
街道中间有一个碗。
白色瓷碗,边缘有菱形花纹,碗里的猫粮是三角形浅橙色的,散发着一股鱼的香气。
季遥站在原地。
她的心跳还很快。
她走近,低下头,闻了一下。
……
季遥睁开眼睛。
这一觉睡了半个下午,夕阳西沉,屋子里没开灯有些昏暗。
在梦中她好像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刚睁开眼睛,立刻就想起来那个装着猫粮的碗,那是她给阿匹斯买的碗,因为边缘有和阿匹斯额头一样的白色菱形。这个梦荒诞而诡谲,是因为最近思虑过重吗?但那感觉,又不像普通的梦境。
距离柳万丝离开,已经过去三天,明天是她们约好见面的日子。
今天……
季遥打开手机,找到沈翘的聊天框。
【遥遥领先】:你今天还下副本?
【AAA沈家建材】:yep,今天公会任务,强制下一个A级
【AAA沈家建材】:烦烦烦.jpg
【遥遥领先】:带我一个
【AAA沈家建材】:???
【AAA沈家建材】:真的?
【AAA沈家建材】:我可截屏了,你没法反悔了
【AAA沈家建材】: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遥遥领先】: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