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沈家、文家、逾家,每一家都来了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是几人的未去世的父亲或母亲,此时听到孩子的召唤,纷纷游荡到麦田边缘,低下头颅,甘愿成为麦浪中的一叶行舟,正如他们一直以来托举的那般。
虽然有了前往站台的方法,但问题是,“季家”有两个孩子。
季遥和季留良对视一眼,所有人都沉默了。文谨信捂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断裂的骨头岔更加逼近扩张的肺部,他看过太多这种事,为了一次活命的机会,朋友、队友甚至兄弟都会反目。进「寒武纪」这个游戏的人,新手想出去,老手有心愿,虽然都做好了尸骨无存的准备,但谁也不想死在当下这个瞬间。他倒是很好奇,季遥会怎么做?
但出乎文谨信预料,沉默中,季留良直接退了一步:“季姐,我……”
季遥好像确认了某件事,她松了口气,没等季留良说完,便对着她的「母亲」说:“先带他走。”
那个稻草人圆圆的黑眼睛,像是一对桂圆核,定定地看着季遥,然后转向季留良。
沈翘急了:“季遥!”
“放心”,季遥将带血的发丝别到耳后,“我还没傻到想找死。”
季遥扫了一眼麦田的纵深,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鱼肚白,开口道:"刚来的那天我估算过,从站台到三水镇大约5-6公里,按照正常成人的脚程大约要走一个小时。稻草人刚才跳过来有多快?至少是正常人的四倍以上,季留良没受伤,稻草人可以全速前进,按它们的速度,送完季留良回来,还有一小时的窗口期,还来得及。”
【季遥怎么知道站台离三水镇有多远啊?她们当时走田垄不是一下子过来的吗?】
【估计是目测?】
【目测有那么准吗】
【所以她说的是大约啊】
【在光线正常的情况下,能辨认出那里有个人,极限大约1.5~2公里;隐约看出一个形象/形状,极限大约3~5公里;能模糊认知到有东西,极限大约5~6公里】
【原来如此,感谢科普】
【……】
季留良还想说,季遥却甩过去一个冷冷的眼神:“你多说一句话,就多耽误几秒钟。”
季留良委屈地闭上嘴。
文谨信先一步爬上稻草人的背,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季遥,然后低声和稻草人说了什么,这对奇怪的组合便消失在麦田中。紧接着是逾晓明、季留良,最后是沈翘,“季遥,保重!”
一小时后。
三水镇已经经历了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村子里的村民都没有出现,整个三水镇似乎成了一座荒村,只剩下季遥这个外来的客人。季遥本想坐在井沿上休息,但一想到背后对着空荡荡的井口,一想到刚才的婴儿与无头女尸,就觉得后背发凉,最后还是挪着浑身都是伤的身体,到了古树下。
粗壮的树干像是一面厚实的墙,季遥将后背抵在其上,安心地卸了力。
哒。哒。哒。哒。
季遥无意识地点开系统面板,又关闭,点开,关闭。
【姓名:季遥】
【编号:000000864】
【年龄:18周岁】
【入驻时间:2030年7月2日】
【存活时长:66:36:27】
【累计通关副本:1(查看详情)】
【能力:伴生】
【积分:-9995075】
【排行榜:未上榜(新人榜No.679)】
存活时长一秒一秒增加,倒计时却在一秒一秒减少。
【00:58:38】
【00:58:37】
【00:58:36】
……
终于。
远方传来闷闷的击打声,声音越来越近。
“咚!咚!咚!”
「母亲」回来了,季遥站起身,松了口气。
离得近了季遥才发现,稻草人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杂乱的草和一根插在土地中的棍子。那棍子像是劈开的椅子腿,边缘很不规则,另一边在月光下泛着红漆油亮的光泽,这棍子是……从棺材上劈下来的。
季遥强忍着不适,爬到稻草人背上,紧紧地抱住对方的脖子,两条腿勾着它被稻草包裹的纤瘦身躯。
“咚!咚!咚!”
稻草人沉默地背着季遥跳进麦田中,越来越远。
大约半个小时,经过时间加速后的三水镇天又大亮,日头又高又晒,季遥被颠得神魂颠倒,但好消息是,她终于远远地望到了站台。
站台边缘站着几个人,是沈翘他们。
看起来站台上原本的剥皮人都已经不见了,他们肩并着肩站在站台边缘远眺,此时似乎都看见了季遥。季留良激动地挥舞双臂:“季姐!”
又过了几分钟,季遥抵达站台。
才刚站稳,便被一个人猛地抱住,季遥恍惚间以为剥皮人又回来了。季留良闷闷的嗓音从肩头传来:“季姐,你怎么那么久才来……”
沈翘走来揪走他,按着季遥的双肩上下打量:“没事吧?”
季遥摇摇头。
此时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20多分钟。
“那就好”,沈翘侧开身子,让季遥能够看到整个站台,“你看那边——”
季遥顺着沈翘的目光看去,却发现空荡荡的站台上,除了季遥等人,居然还有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女孩。
那女孩约莫二十来岁,一脸青涩,孤身一人,站得离季遥等人很远。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有些老土,但现在毕竟在副本中,季遥等人的衣服也不遑多让,更何况她们甚至浑身是伤。对方是什么人?玩家吗?村民?
沈翘低声和季遥解释:“本来文谨信想要去和她套话,但她似乎很怕男人,一直在躲,我们现在这个……伤势,也追不上她。”
季遥环顾了一圈,重伤的文谨信,哑巴一样的逾晓明,还有看似纯良但没什么脑子的季留良,确实都没有套话基础。
“接下来该我上了,也不知道火车马上都要来了,这闹的是什么幺蛾子……总之我努努力,把信息套出来,不行就只能靠你了季遥!你来得真是时候!”
沈翘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向远处的女孩。
“沈翘”,季遥喊住她,沈翘顿住脚步,她很熟悉这种感觉,她几乎预感到季遥又要说什么惊人之语,果不其然,季遥淡淡地宣布了一个惊天大雷,“不用套信息了,她是杨晓。”
文谨信、季留良和逾晓明三个男人,呆呆地看着她。
啥?
女孩是杨晓?
季遥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是最后一个到站台的吗?!
季遥扯开衬衣,摸到贴身的口袋。
这是她第一天到三水镇时,给自己的缝的,为的是怕车票丢失。她伸手在口袋中捻了一下,掏出一张卡片状车票,车票是纸质的,但并没有因为在井中激战而浸湿,季遥正拿着那张车票,一瘸一拐地朝女孩走去。
难道杨晓想要的是车票?
可是没有车票,季遥又要怎么离开?
沈翘没有说话,她知道季遥有自己的打算,只能盯着季遥远去的背影,将疑问咽进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