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
还是同一列火车,老式绿皮的那种,火车上的座位两排两排相对而立,中间有一个小桌板。
座椅是呈直角的小沙发,很不舒服,但此时季遥等人却觉得,天底下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还要令人舒心。一圈座位本来只能容纳四人,两两相对而坐,虽然车厢空旷,但五个人仍旧挤在同一圈座位中,像群大冬天聚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季遥和沈翘一排,对面坐着靠窗的文谨信,以及逾晓明和季留良。
火车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摇摇晃晃开动起来。
沉默中,沈翘先开口:“你哪里来的两张车票?”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她问的是谁。一开始,季遥掏出车票走向杨晓,沈翘猜到她是要给杨晓车票,可是季遥自己怎么办呢?既然副本叮嘱要保留好车票,那么这就一定是返程列车上所需要的,季遥把车票给出去,她自己要怎么出副本?
沈翘等人原地等待,却只见远处,杨晓和季遥攀谈几句,收下了车票,看样子似乎十分感激。季遥往回走,还没等说上话,火车便来了,火车轰鸣着进站、减速、停滞,嘎吱嘎吱打开车门。但和上次不同,这次车门一打开,每一节车厢都下来了一名乘务员,动作整齐,像机器人似的矗立在车门旁,这是?要等着检票?
检票员们穿着制服,宽檐帽子遮住整张脸,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它们是那些「剥皮人」。
季遥看起来十分淡定,竟然比他们先一步走向车厢。
众人以为季遥又发现了什么规则,没想到她在衬衫中鼓捣一阵儿,居然又拿出来一张车票。
哪来的?是真的吗?
众人心脏提了起来,但乘务员只是拿着车票看了一眼,就放季遥进了车厢。另一边,接近车头的第一节车厢,那个叫杨晓的女人也检过票,几乎和季遥前后脚走进车厢。
季遥的车票是真的。
所以,是怎么来的?
火车座位上,几双眼睛都盯着季遥。
“车票”,季遥摊开双手,“当然是别人的。”
“车票上的信息只有站次,乘车人那栏却是空白,这说明车票没有和玩家绑定,只要有车票的人就能上车。”
“刚才在井底「杀死杨晓」后,井下的空间坍塌,水位回升,我从死了的玩家身上扒出来的车票,喏……”,季遥又掏了掏口袋,展示,“保险起见,这里还有两张。”
众人微微张开嘴巴。
“卧槽”,季留良感叹,“所以你早就猜到了杨晓会在车站?!”
季遥摇摇头。
“那倒是没有,我只是觉得,车票信息上明明预留了乘车人信息的位置,但是那一栏却是空白的,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一开始,我猜测副本可能会让玩家内斗,最后出副本只剩几个名额,或者在副本期间有人的车票遗失,不得不巧取豪夺其他玩家……”
“可最后只剩我们几个了啊?”
“是啊”,季遥点点头,“所以我说保险起见。”
沈翘汗颜,这人什么时候能停止做PlanB?
众人沉默,一直沉默的文谨信却突然张口,他先咳嗽了一声,才虚弱地问:“杨晓,你怎么知道?”
文谨信的伤势最重,此时体力似乎也已经到达极限,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即便张口也只选了几个关键词。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季遥怎么会知道那是杨晓?
季遥将隐藏剧情的事情和盘托出。
“嗯……”,文谨信若有所思地沉吟两秒,“隐藏剧情,听说,咳咳……咳咳……”
文谨信咳了半天,表情逐渐痛苦,沈翘叹口气:“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可闭嘴歇着吧……”
残阳如血,火车平稳地向前行驶。
季留良在座位中间,背对着火车行驶的方向,还没等沈翘接过话,他却忽然浑身一震,指着车窗道:“你们看!”
车窗外的天空日落烧过了头,火红得惊人,蓝天与麦田间一线橙光,像是落日被揉碎涂抹在地平线上。可慢慢地,众人惊讶地发现,那不是落日,是火,是铺天盖地涌来的烈火。麦田在那片红光里先是燃成金色,再是焦黑,最后连焦黑也没有了,大地一块一块地塌陷下去,塌陷的速度越来越快。深蓝的苍穹被熊熊烈火映成耀眼的金色,浩瀚星辰正在熄灭,天空像一张烧焦的羊皮纸,卷曲、剥落。
火舌舔舐之处,物质不再转化为烟尘,而是直接消解为某种透明的虚无。所有的一切迅速褪变为灰白的余烬,随之又在万有引力的失效中,如无数死去的萤火虫般向上漂浮,最终融化在墨色的虚无里。
天崩地裂,天地之间只有一条笔直的铁轨。
除了这列在铁轨上孤注一掷疾驰的火车,万物都在告别。
所有人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事。
杨晓是「游乐场」的「怨主」。
但她却正身处这辆离开「游乐场」的列车上。
「怨主」离开了,副本会怎样?
极其绵长的、低沉的撕裂声,从车厢外传来,像整片大地在深呼吸。
众人彼此对视,却无一人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
更没有人发现,蜷缩在角落的阿匹斯,额头的白色菱形正在均匀地收缩和扩张,一丝微弱的白色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它小小的身体。
【恭喜季遥/沈翘/季留良/文谨信/逾晓明完美通关!】
【副本名称:游乐场】
【副本进度:100%】
【通关奖励:……正在结算中……稍后发送……】
【进化是唯一的生存法则,非常感谢您的参与!】
瞬间季遥等人全身被白光笼罩,通关成功,他们要被传送出副本了。
车厢内的空间仿佛突然失重,几人飘浮在半空中,每一个人的身体开始从末端消解,无数个像素般的小方块成群浮起,像被风吹起的一丛丛蒲公英。
季遥挂念沈翘没说完的话,调整身形,对着沈翘喊:“回到现实世界怎么联系你?”
传送开始得很快,文谨信等人已经消失,沈翘身体的像素块飘浮在空中,脸也正在飞快分解。虽然只剩下半张脸,但却能看出她的表情十分奇怪,她的声音犹豫而断断续续,像是卡带的机器人,这画面十分诡异。
可比起诡异的画面,沈翘说的话才让季遥真正感到惊悚,她说:
“什么……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