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开始跟其他孩子成群结队地野。
领头的狗蛋比小果大两岁,爸妈也在外头,他跟着他奶过。他成天领着一帮孩子到处跑,上树,下河,翻人家的园子,偷人家晒的东西……
我觉着不对,叮嘱小果:“少跟狗蛋玩。”
小果却说:“你懂什么!”
我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后来终于想起来,这话建国也说过,一字不差。我只能把后边的话咽回去,看他吃饭。
小果初一那年,镇上学校丢了东西,找来找去,找到了狗蛋他们那一帮,小果也在里头。
老师找家长,我走了几公里路到学校,那时候腰隔三差五就不能动,到了学校,我倚在窗台上,听老师说话:“狗蛋这群孩子,偷了学校新进的仪器拿去卖,虽然大部分追回了,但还是有一部分损坏不能用。校方念在小果不是主谋,孩子又小,不做开除处理,但钱是一定要赔的,一人摊下来527块。小果奶奶,你看怎么办?我建议是把小果的爸爸妈妈喊回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
五百块不是个小数目。
建国他们一般只有过年回来,才会一次性给这么多钱。
这可怎么办?
回家路上,小果久违地牵着我的手。他拉着我的手哭,说他知道错了,说千万不要告诉爸爸。
“求求你了奶奶,你去找别人借点吧,姑姑,姑姑有钱,奶奶求求你了,告诉了爸爸他会打死我的!”
小果说的是真的。
建国不像根生,反而像我爹,发起脾气来下手狠极了,越长大我越怕他。他有次过年回家,只有自己,巧云没跟着回来,小果不过问了一嘴:“妈妈怎么没回来?”
便被建国拉起来打,发狠地揍。
可怜小果那时候才七八岁,骨头都没长好,被打得趴在柜子底下不敢出来,还是我豁出去这副老身子骨去拦,后来才收的手,晚上一看,连我的胳膊都青了两块。
怎么办呢?
建国这两年辛苦,五百块不是小数目,再搭上来回的路费。他回来再把气撒在小果身上,我也心疼。
小果求了我一路。
哭得连晚饭都没吃,他是真的害怕。
晚上小果破天荒地和我睡在一屋,他长高了,但睡觉的时候蜷在一起,还跟小时候一个样。他哭着睡着了,我借着月光,摸了摸他哭肿的眼睛,小果还小,小孩子不懂事,过了这个年纪就好了,这次他肯定知道错了,等下次建国回来让他管管就好了。
秀丽给的钱,我仔细着花,还剩下800。
第二天我拿出来527给小果,他欢天喜地地带去学校。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没想到只是开始。
小果要钱越来越频繁,现在学校怎么有这么多钱收?学杂费、书费、班费、捐款……不仅如此,他还开始嫌我脏,说我身上有老人味,离我远着。他嫌我做的饭难吃,动不动就说脏话,连我都觉得难听。他嫌我啰嗦,我说一句,他顶三句,顶完了摔门出去,留我一个人站在屋里,听着那摔门的声音在屋顶上颤了好一会儿,慢慢停了。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小果上了初二,开始跟狗蛋他们夜不归宿。
一开始是隔三岔五,后来是连着好几个晚上不回家。我到处找也找不到,去问狗蛋他奶,他奶说她也不知道。我们两个老婆子只能站在村口等,风吹过来,把我们的头发吹乱了。
有一次小果又是好几天没回家,回家翻了点钱就要走。我问他要去哪,他不肯说。我拦着他,他把我推开,那一下力气不小,我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背上疼了好几天。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又过了一阵,我给建国打电话:“建国啊,你回来看看小果吧。”
建国说:“妈,我最近走不开,你看着点别让他乱跑就行。”
我鼻头发酸,过了一会才念叨:“我管不住。”
建国那头没了声音,停了一会儿,又说:“妈,你先费费心,过阵子我就回来。”
当时刚过完年。
我盼了春天盼夏天,可是秋天过去了,建国还没回来,我想再怎么,也是要等到再过年了。
小果初三了。
立冬那天很冷,天黑得早。
小果两天没回家,今天怕是也够呛,我一个人对付对付就行,也没包饺子,站在灶台边上煮红薯。
门口突然有响声。
我心里一喜,小果回来了,接着又一沉,现在包饺子他怕是要饿了。我想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给孩子垫吧垫吧,这一回身才发现,进屋的不止小果一个。
小果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四个孩子,有狗蛋,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大的十五六,小的跟小果差不多,一起涌进我这个灶房,把这个本来就小的屋子挤得满满的,带进来一股子冷气和土腥味。
几人嘻嘻哈哈地进门,没打招呼,我心里先是想着,完了,家里没什么吃的,孩子们吃什么?
“小果……”
小果没理我,直接进了屋,过了会儿又出来:“奶,把钱给我。”
“要钱干什么?”
“你别管。”
“你们这么多人要干什么?”
狗蛋笑了一声,走上前:“大娘,你孙子跟我们借了钱,你还不还?”
我心一沉:“借了多少?”
“五百。”
“没钱,没钱。你们出去,出去!”
我直起腰,想把人往外赶,但一个都推不动,我又转向狗蛋:“狗蛋,你好几天都没回家了,你奶在家等你……”
狗蛋没理我,只看着小果。
小果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他一把,说:“你说不给钱就打的,你上啊。”
小果慢悠悠转过来,眼神像是一个陌生人,他恶狠狠地说:“你他妈藏哪儿了,拿出来!”
“小果,你说什么?”
我倒在地上。
然后才反应过来脸火辣辣地疼,小果第一下打在我脸上,我脑袋偏过去,踉跄了一步没站住撞在灶台边,耳朵里嗡的一声,跌在地上。
周围的孩子哄笑起来,那笑声在这个小灶房里转来转去,撞在每一面墙上,像是电视里我听不懂的合唱。
那么响,那么近,像是某种瘆人的旋律。
有的孩子掏出什么,是手机,举起来,对着我们这边。
第二下踢在我肩膀上。
“说不说?”
第三下在背上。
“说不说!”
小果的声音很熟悉,但语气是陌生的。那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是我一个冬天一个冬天盖着被子看着的,是我一个夏天一个夏天摇着扇子怕热着的,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小果啊!
“小果……别打了……奶说,钱在……”
我想告诉小果,炕席底下还有钱,是我省的,是留着给他的,你掀开炕席……底下有,你拿去,你别再打了,奶告诉你,炕席底下有。
但那些话在喉咙口,出不来。
“说不说?”
张嘴是气、是喘,只有呜呜的一点声音。
“说!”
不成字,不成句。
“快说!”
“炕席……炕席……”,我说不出话,意识模糊地重复,“炕席……”
我听见那些男孩在翻箱倒柜,听见炕席被整个掀开,我甚至听见了那几张崭新的票子,被攥在手里的声音。
疼。
疼得分不清楚哪里是哪里,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呼吸往上提,提不起来。
小果……疼……
我在心里喊。
建国……妈好疼……
地上的泥地是冷的,我的脸贴着它,闻着那个味儿,泥土的味儿,是那种经年的湿和干混在一起的味儿,从我出生就认识的味儿。纷乱的脚步声走过,门开了,风灌进来,灶台里的火被风吹的直晃,像是大风下的麦穗,像是田里跳舞的老疯子。
灶台里的火把地照得一明一暗。
我只能看见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是皱的、松的、布满老茧,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又看见了出嫁那年我的手,年轻稚嫩。
嗡的一声,眼前白了。
眼前是一口井,黑的水,看不见底。黑黑的井口越来越小,成了娘赤脚走在泥地上的脚印,一个一个。娘往前走,抬起头,天上炸开一个烟火,接着是无数个,那是建国出生的烟火,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灶台里的火还没灭,红薯还在咕嘟咕嘟。
我想,那红薯要煮烂了。
我想,天这么冷,不知道小果要去哪里,有没有饭吃。
我想,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或许就是几十年前,秀丽嫁人的前一夜,打开房门,给了她那20块钱……那是我贴身藏着的20块钱……
也挺好的。
也挺好的。
然后我什么都不想了。
漆黑一片。
寂静无声。
我叫杨晓,晓是天亮的意思。
我死了。
现在。
我要活下去。